盛夏的风裹挟着午后燥热的气息,穿过A大繁茂的香樟枝叶,轻轻拂过304教室的玻璃窗。
课堂铃声落下的最后一秒,王教授踩着准时的步调走上讲台,厚重的教案本轻轻磕在桌面,发出沉稳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教室内细碎的议论声。
满堂寂静里,唯独靠窗的角落透着难以掩饰的低迷。
苏糯糯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可那颗慌乱无措的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她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泛红的眼睑上,像两只被雨水打湿、无力扑扇的小蝶。
鼻尖依旧泛着通红,刚刚强忍压下的哽咽还堵在喉咙里,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她尚未平复的委屈。
整整一周的心血,熬夜查遍文献、逐字打磨修改、反复校对格式、精心装订成册的实践作业,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她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晚饭过后,夜色初临,她特意独自折返304教室,确认将浅蓝色文件袋平整塞进抽屉最深处,还伸手按压了两遍,生怕边角翘起滑落。
离开前,她低头仔细检查了整片座位区域,确认没有遗漏,才安心锁好抽屉离开。
她向来谨慎细心,对待学业更是从不含敷衍,万万想不到会遭遇这样的变故。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刚才翻找的画面,空荡荡的抽屉、指尖触到冰冷木质底板的空落、桌角散落的零星橡皮屑,还有自己慌乱翻遍书包、抖落满地文具的狼狈模样,每一幕都让她心口发闷,酸涩的情绪层层堆叠。
王教授治学严谨,在全系都是出了名的严苛。
不仅课堂考勤一丝不苟,对课程实践作业更是要求极高,格式、内容、排版、装订,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当众指出,迟交、漏交、遗失作业更是会直接扣除大半平时成绩,严重者甚至会影响期末绩点和评优资格。
这份当代文学思潮实践作业,占期末总成绩的三成,是她花费最多心思的课业成果。
一想到自己数日的熬夜付出付诸东流,还要面临扣分批评、当众窘迫的局面,苏糯糯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滚烫的水汽在眼底疯狂积聚。
她死死咬住柔软的下唇,用力收紧指尖,将所有即将溢出的哭声全部咽回去。
她不想在课堂上失态,更不想被后排心怀不轨的人看笑话。
身侧的唐笑笑全程紧绷着一张脸,愤愤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边轻轻拍着苏糯糯的后背,用最轻柔的力道安抚委屈到极致的闺蜜,一边用余光死死锁住后排的两道身影。
林薇薇端坐在座位上,脊背优雅挺直,眉眼温顺柔和,正低头认真翻看课本,一副专心致志、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方才教室的慌乱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可只有唐笑笑看得清楚,在苏糯糯崩溃落泪的瞬间,林薇薇垂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窃喜与得意。
而她身侧的许瑶,心理素质远不如林薇薇。
全程坐立难安,眼神飘忽闪烁,根本不敢往前排多看一眼,双手僵硬地攥着书页,指尖泛白,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刻意的慌乱,心虚的模样暴露无遗。
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更是坐实了唐笑笑心底的猜测。
绝对是这两个人搞的鬼!
她们嫉妒苏糯糯专业课成绩优异,性格讨喜,深得各科老师偏爱,更是看不惯她干净纯粹、不掺一丝杂质的模样,便趁着无人之机,偷偷拿走藏匿作业,存心想要让她在全班面前出丑,毁掉她的平时成绩。
唐笑笑心疼得心口发疼,看着自家软糯单纯、被人欺负到头上还只会自我怀疑的闺蜜,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苏糯糯心思澄澈,待人温柔宽厚,从来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哪怕屡次被林薇薇假意亲近、暗中试探,也始终保留着善意,根本想不到同窗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恶意陷害。
课堂上,王教授开始逐一收取实践作业,从前排到后排,同学们依次有序递交装订整齐的文件袋,纸张摩擦的轻响落在苏糯糯耳中,每一声都是无形的压迫。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冰凉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攥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脑袋嗡嗡作响,甚至已经提前预想好了被教授点名、当众解释、被全班注视嘲讽的窘迫场面。
就在这份极致的焦虑与委屈死死困住苏糯糯的时候,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靠在香樟树荫之下,隔绝了夏日的燥热与喧嚣。
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涌入车内,却吹不散男人周身沉凝的凛冽寒气。
陆沉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
深邃漆黑的眼眸穿透层层枝叶与教学楼的玻璃窗,精准无误地落在304教室那个蜷缩委屈的小身影上。
他本是顺路途经A大。
上午偶然偶遇那个冒冒失失、差点摔倒的小姑娘,她泛红害羞的小脸、怯生生道谢的模样,一直浅浅印在他心底。
午后处理完周边公务,车子途经校园,他不过是下意识放缓车速,只想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便足够。
可映入眼帘的画面,却瞬间碾碎了他所有的平和心绪。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上午那个眉眼明亮、带着细碎雀跃、鲜活灵动的小姑娘,此刻蔫蔫地垂着脑袋,浑身裹着浓重的委屈与低落。
肩头微微颤抖,脑袋耷拉着,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欺负过、无处躲藏的小兔子,无助又可怜。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清晰的泪痕,却能清晰感知到她周身濒临崩溃的低气压。
那副小心翼翼压抑难过、独自承受委屈的模样,狠狠撞进他的心底,搅得他胸腔里翻涌着汹涌的戾气与烦躁。
没有人可以欺负他放在心上的人。
从来没有。
陆沉渊薄唇骤然抿成一条冰冷凌厉的直线,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快速拿起身侧的手机,拨通了专属助理的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瞬间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陈助理沉稳恭敬的嗓音:
“陆总。”
“查。”
简简单单一个字,低沉冷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立刻查清A大304教室,当代文学课前,苏糯糯遭遇的所有事情。十分钟,我要完整始末、涉事人员、全部细节,一丝不差。”
陈助理跟随陆沉渊多年,最清楚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
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总,一旦语气下沉、言简意赅,便是动了真怒。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应声:
“明白,马上核查。”
电话骤然挂断,车内重回寂静。
陆沉渊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教室窗边的少女身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护短与占有欲。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方向盘,节奏缓慢却沉重,每一下都透着极致的不耐。
他见过苏糯糯所有柔软明媚的模样。
她会笑着哼不成调的小曲,会因为提前做好准备偷偷沾沾自喜,会待人温柔谦逊,会对生活满怀热忱。
这样干净纯粹的小姑娘,本该被温柔善待,不该承受分毫恶意与委屈。
到底是谁,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欺负她?
与此同时,陈助理的高效执行力堪称极致。
他立刻联动学校合规监控系统,对接校内后勤安保人员,同时联系班级知情学生多方求证,双线并行,层层梳理,精准还原了整场闹剧的全部真相,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八分整,最新的调查汇报精准发送至陆沉渊手机。
陆沉渊即刻接通,陈助理条理清晰的声音准时响起:
“陆总,事情已全部查清。苏糯糯同学于昨晚晚间,将自己完成的当代文学实践作业,存放于304教室靠窗固定座位抽屉内,确认妥善安置后离开。今日上午课程结束、教室无人期间,同班学生林薇薇、许瑶私自打开苏糯糯抽屉,取走其作业,并刻意藏匿于本楼层女卫生间最内侧隔间通风管道隔层上方,位置隐蔽,常人难以发现。”
“课后苏糯糯提前抵达教室准备作业,发现物品遗失,全程焦急翻找、情绪崩溃落泪,两位涉事人员全程旁观,无任何举动,刻意放任事态发展,意图让苏糯糯同学错失交作业时间,扣除平时成绩。”
每一个字,都精准勾勒出两人卑劣狭隘的恶意。
车内的气压彻底降至谷底。
陆沉渊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极致冰冷的戾气。
林薇薇这个名字,他尚有印象。
此前便屡次刻意靠近苏糯糯,假意交好,暗中打探窥探,心思狭隘阴私。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小女生间的攀比心机,未曾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胆大包天,愈发肆无忌惮,敢明目张胆地恶意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