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大了,客厅的交谈一轻,齐刷刷看来。
老保姆焦急迎上,连雨晴解释:“没事,飞机延误,路上也堵。您给向叔做点儿吃的,我们先上去。”
莫言说:“这是张茹阿姨。”
纪凡朝她点了下头。
说了不用接,出机场时连雨晴还是候着。她憔悴了,客套地叫哥哥,说昨晚人已回了家,客人也陆续在来。
客人们望着他,纪凡目光掠过佛龛、吊灯、楼梯上的照片,像误闯吃人的城堡。莫言牵住他手,“走这边。”
楼上人也不少,穿着体面,正堵卧室外小声蛐蛐。
连雨晴压着火,“三姑四叔,要吵下楼吵!”
几人一愣,回她几句方言,又把他们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一眼。她不理会,敲门。
杨扶云开的门。章雨洁伏在床边,小沙发上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正在整理文件,沙沙,呼呼,整个屋子只有文件翻页和吸氧机发出的轻微噪声,像窗外风雨钻了进来。
“这会儿回来,真有意思。”
“连那位都带来了。”
杨扶云出门带上了杂音,床上的老人抬起眼,这下纪凡像被城堡内的巫婆发现,主动握住了莫言的手。
盛启荣的确枯萎了,和善了,没叫这碍事的外人出去,一张嘴,像扯动一只破风箱。
“站,过来,一点。”
他犹豫了一秒,走近半步。
盛启荣仰视,目光刚好到他的下巴。
他眼睛湿润了。
纪凡皱了下眉。
莫言忽然把他推上前,压下他肩膀,让他坐上椅子,而后拿了两只枕头垫在盛启荣脑后,把他垫高了。
“他长这样。”
额眉眼鼻,鼻尖到下巴,盛启荣依次看了,反复几次。
纪凡不曾正眼看过他,这时也更像来探望临终老人,惊觉他鼻尖到下巴也和自己有几分像。
盛启荣朝他伸出手。
宽大的手,只剩薄皮皱贴着骨头,他牢牢盯着,在它要坠下时伸手托了一下。
盛启荣把章雨洁和连雨晴的手放进他手里,努力握了握,握了又握。
而后,似乎所有话就都说完了,他让律师再进来。
遗嘱并不复杂,除了这栋小洋房和现金,盛启荣名下股份房产分了两份大头,孙子孙女一视同仁。
那笔财富惊人,烫手,纪凡不要,章雨洁轻声问:“爷爷不给你,给谁呢。”
“有人需要。”
“那不要你管。”她嗓音虚弱,但这时是清醒的。
纪凡刚开口,连雨晴粗着声,“你就拿着嘛!又不要你干什么!”她哽咽了。
“雨晴。”
莫言也握了把纪凡的肩,双方都没再说话。
盛启荣好像就等着他来,没再给其他人太多不舍、不甘、不满的机会。
雨持续了整个葬礼。按逝者之意,追悼会不隆重,只通知了少数亲朋,没打麻将也没嗑瓜子,就聚在一起小小地回忆了一番,由连雨晴念了悼词。
这是纪凡坚持的。连雨晴有怒气,章雨洁说服了她:“你是新时代女性,还搞男尊女卑呀。”
整个葬礼她都清醒,她很温和,也并不很伤感。
纪凡站在她旁边,黑衬衣上别着白花,像一株负责鞠躬的夜昙。莫言和杨扶云、夫妻俩的两个学生在旁帮衬,难免让人侧目,不过他不介意。
最后送别时,不少人再次哭了。纪凡望着骨灰盒、遗照、墓碑和鲜花,再次像进门时打量那个陌生的城堡。
莫言看他脸上沾了雨,伸手揩了一把,忽然察觉到什么。
“盛先生,不合适吧。”
被迫出名让他饱经锻炼,盛启荣身家厚,半痴呆的妻子退于高位,晚辈也全是话题,掌门易主,孙子的同性情人葬礼“捞金秀恩爱”,够膈应人的。因此他步子迈得很快,手伸得更快。
盛立,堵在卧室门外的四叔,站在墓园边常青树下,气质文雅,被这一气呵成的强盗架势激怒:“你什么身份抢我的东西?”
“家属身份。”他扬扬戒指。
“……”
对方又从头到脚扫他,莫言人高腿长,不怕他扫,他哼一声,轻蔑地走开了。
年近五旬的人了还使这种绊子,大户人家也都是俗人啊!
莫言有点儿好笑,看纪凡转头来找他,大步回去。
晚些时候,客人三三两两散去,只有少数远道而来的留下,他继续帮着待客。
吃饭、住宿、喝茶、聊天,事很琐碎。等告一段落,终于有空去见章雨洁,可房前屋后都转过了,没找到纪凡,问了蒋舟,说好像上楼去了。
“你说什么不合适?”二楼小会客室里传来章雨洁的声音。
“难得您现在清醒,”盛立恭敬,委屈,“这是盛家,不姓盛就不合适。蒋书记,您说是不是。”
蒋书记是特意来看望老领导的,多坐了会儿,没想牵扯别人的家事:“遗嘱是经法律程序确定。盛立,还有客人,别吵吵了。”
“伯父他都病糊涂了!前些天大伙儿都操心伤心,没人吵吵,东西也是爷爷留下来……”
他爸盛启明:“盛立!”
“你清醒,那我是不是也不合适?”章雨洁依旧很温和。
屋里静了两秒。
“您是盛家的人,当然合适。”一个女声说:“雨晴胜似亲生,也合适。大伯母,不是钱的事——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缺钱;可您年纪大了,有的人没处过,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