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踢到我了!”
“小点儿声!”
“好!我们悄悄地,悄悄拔萝卜。”
“……你别太离谱!”
“我不离谱,我就在谱上。”
又来了。黑暗中一阵剧烈交手声,踢躲,翻滚,摩擦,曲折……忽然纪凡嗯地一声,醉鬼嘘他,“小点儿声,我妈还在呢,乖,现在是种萝卜。”
下一秒他自己一哼。
纪凡:“……”
莫言:“……”
“我擦……”
他踹他,“赶紧滚。”
“都是你!!”他反应过来,抓住他踢来的脚,“瞎抖什么啊,刚种上就要浇水,重来!”
“滚。”
“不滚,我们相亲相爱……”
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拉严,还是打斗间弄出的缝隙,月光从窗帘流入,隐约照出弯曲的“从”字。
“亲爱的,我们有家啦,庆祝一下吧。”
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
影子波影般温柔扭动,又风暴般应和着客厅的雷鸣,纪凡被迫长“嗯”一声,痛苦地。
“这儿?”
他不应,弓腰驼背,垂首要爬,被押送回去,“别跑,房子要打地基嘛,要打稳……”
他绷直颈子。
“看,打深了就稳了,嘶……宝贝你好热……”
纪凡咬紧牙。
月光破天荒地发烫,描出他苍白的脸,颈上青筋微凸,像简笔画被填了色。
“亲一个,”莫言扭过他,一阵搅和,“宝贝,怎么不说话,你爽不……”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晚他又梦到了纪雪,极不合时宜。
是那晚送她回家的车上,车窗外一直在下雨。
她躺在担架上,血从氧气罩下无意识外淌,从极浓郁的红变成淡淡的粉,最后成了黄水,淌进她曾经乌黑亮滑的秀发,她的嘴唇也逐渐青紫、干燥。
“对不起……”她拉住了他的手,“我也许不是一个合格的……”
“没人……要你……就回,回我这儿来……”
他迟钝地看着她,像是很多年前,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拉他还是推他,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他知道世上不是只有他们这样,母不像母,子不像子,说“子欲养而亲不待”都显得肉麻。
但他还是迟钝地看着她的手,眨了眨眼,惊奇这回她没有拉住自己,也一个字也没说。
她只是闭着眼,从不曾这么安静过,像个睡着了的小姑娘。
于是他克制住主动拉上去的欲望,确定了,假如能再选一次,他一定不跟她走了。
突然,腹腔又像数天前那样剧烈绞痛起来。
一瞬间爆发,持续的,猛烈的,像是有什么从外剖开,又像有什么从内撕裂。
他牙齿打战,浑身颤抖,大汗淋漓,痛得叫喊。
“就叫纪雪吧,无纪的纪,瑞雪的雪。”他终于听清了上次的声音。
“纪凡,纪凡?”他睁开眼,莫言皱眉看着他,“怎么了,怎么哭了?”
纪凡眨了眨眼,伸手去碰,真有一点儿水渍。
“……几号了?”他拈起窗帘一角,下雨了。
“25。”莫言一愣,意识到什么,“梦到你妈了?”
他正要开口,外头的响动让他回过神,“快出去!”
“……”
“说了5点出去睡,天都亮了!几点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莫言无语,“我都把马哥送走来睡回笼觉了,我妈都来问我们中午吃啥了。”
“……”
“别紧张,她说昨晚累着了,让你多睡会儿。”
纪凡脸一红又一绿。
完全没听见!都是他搞那些!
其实莫瑶说的是招待客人,莫言心里偷笑,又很快严肃,“忌日到了?再回去一趟?”
他摇头。
“不麻烦,我妈也想见她。”
“……明年吧。”
他把她生出来了。他已经把她生出来了。他还是把她生出来了。
那她就要消失了。就让她安静地消失吧。
于是那晚只做了顿饭,添了双碗筷,倒了杯酒。
菜是她喜欢的——莫瑶说的,她负责教,他负责学,莫言打下手。
可惜两大高手帮忙,拼凑出的味道还是一般。
他一直就不擅长讨好她,但这次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今天就是她的生日了,才第一年,还有来年呢。
饭后他在阳台边点了根烟,没抽,让斜风细雨徐徐带走。
灭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向很啰嗦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一起。
“搬出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