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望着自己的,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连着头发丝丝都有她的一半。长这么高了……还像顶小的时候怕她鸡毛掸子又犟着不肯跑那样的表情呢。
这些天都是这个表情,生怕她把人家欺负了。
难怪叶成峰他妈老欺负她哦。掉下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几天功夫就成人家的了。
时隔多年,她诡异地和她那个“恶婆婆”共了情。
同时她感到自己也很自私,也许过去她那么从容大度,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儿子最爱的是她。
“妈……”
“你不说那是你俩的事儿吗,”她淡淡开口,“我还能逼着你俩干?”
“啧,太变态了!”他提高声,“你是我妈,说这多变态啊!”
“哼。”
意思他总是领会了,又笑,“是我们的事,但我说了我在乎你嘛。你怎么想对我很重要,对他也很重要。”
他再一次问:“妈,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就不会因为这事儿戴有色眼镜儿看他吧?”
吃了这么多年米谁还不懂几个道理了。
但果然不,她不一样,他最爱的必须是他自己,而后他想爱谁就爱谁。那过去的阴魂就该留在过去。
看他这讨好样,她又没好气,“我几时戴有色眼镜儿了?我那是为了我自己?不识好……”
“谢谢!”他飞速搂住了她的胖腰。
“……”
“谢谢你妈,我真是命好,当你的儿子特别幸运。”
“……”
“我会再努力健康些,等时间合适,会带他见您的。”他贪婪地问,“也像爱我一样爱他,好不好?他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小时候也没多亲热人的,虎头虎脑地要耍酷,成天舞枪弄棒的。长大走远倒腻歪起来了。
可那种天然的血缘让她温暖,也没说这岁数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不像话。
“……怎么她又没见过我,还特别喜欢我啊?”
“那还不是我的功劳,我可劲儿说你好话。”
她呵地一声。
“别不信啊。”
“那现在还不合适?”她也就问。
他稍一怔,定定地看着她。
雨停了,月亮半掩云层,半照亮着世界。
她像个散发光芒的圣母,温暖,明亮,“想让我爱她,就光靠你在这儿说啊?我爱空气去啊?”
她突然温柔得不像话,好像只要他说出来,她就要爱他。
那让他瞬间生出将它彻底拨开的冲动。
可以吗?可以吗?该一鼓作气吗?
她是会允许他继续搂着她,温暖他,还是会再给他几个撕不下来的耳刮子、再度说他没脸没皮?
长久,他感到一丝悲哀,他真的老了,不敢再像少年时代那样不计代价,他轻轻摇头,“等……”
“我呢,也没指望你找个天仙富二代。”她却又说。
他迟疑点头。
“钱,够花就行了,房子,够住就行了,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让你们有商有量的,还不是怕你们走不远。你真当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要当恶婆婆啊?”
“我明……”
“都是女……”她叹了口气,“都是人,何必呢。”
他猛地瞪大眼,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你告诉他,用不着害怕我,”她却再度确定了,又像怕他听不明白,拍狗似的拍拍他头,“多个女儿是多,多个儿子也是多。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这个人就喜欢养孩子,只要是个好孩子。”
“妈,我……”他浑身颤抖,“你……”
“干嘛?难道我还猜错了?”她惊讶,“你这么费尽心机的,不是……他啊?”
这个稍停顿的“他”字是专门打造的,他囫囵地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您怎么知……”
“我是你妈。”
“那您怎么……”
您怎么不问我、打我、骂我,怎么这么突然,就全盘接受了?
可他好像只会这几个字,说不出别的。她也依旧说,“说了我是你妈。”
“……”
“看你那点儿出息,别跟我这儿哭,”她嫌弃地把他搡开,“我还要待几天,有空咱们就见见。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哦……”
他还是呆呆地看着她。
犹如看今夜、今生的一张巨额彩票,买时以为能中10块就了不得,忽然发现后面跟了一长串0,也就失去了表情。
而后他发现那彩票在叹息,多少有些忧伤——这么多年了,也许她也跟他一样,是想起从前隐匿在忧愁下的时光,是想起纪雪了。
他张了张嘴,“您……”
“我也看看怎么个爆漂亮了。”
“……”
开机、取钥匙、下停车场,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第一次接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次打赢报酬丰厚的大案子,第一次拿分红,第一次做一切,都远不及此时剧烈。
当然,这些东西没有眼睛,没有心脏,没有灵魂,怎么能比?
只有那家伙,十几年前和今天一样,总是会让他伤心失望,想要狂奔大吼。
不,不光是他,还有莫瑶总是给他的巨大幸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幸运,能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那个妈。
她轻轻一点,就化去了他的一切哀愁,只渴望见他,渴望早些告诉他,渴望她也早一点儿爱他……
坐上车,手机炸弹似的爆出消息,他精准选中了他的。
20:48:【怎么关机了?不好意思,下午手机没电关机了】
20:49:【我还没回,汤媛肚子疼,我送她来了医院】
20:52:【别想多了,先回家吧,我待会儿就回,也别过来了,明天陪你去】
21:46:【回了吗?】
他不能不为不久前的自己感到羞愧。
他还是不如莫瑶,做不到毫无目的地爱一个人,虚伪的嘴巴下他总是想抢夺多一些,希望他只有他。
就那么几分钟就错过了,浪费了一个有雨有月的春夜……
不,如果不是这个浪费,他不会拿到这张意外的巨额彩票。
对,这叫因祸得福。现在他们可以分享了。
点开语音,半天,他说不出什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都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洋葱头?
如果他在家,他要去吓他一跳,如果他不在,他就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就等到什么时候。
月亮彻底照耀着前路,从此畅通无阻,还有很多年,很多……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