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听人折腾,只以为心挺傲,越到后来越觉得是个奇葩。
据说是读临八的同时辅修了个数学——
辅修?他学习目的性很强,数学这种只为高考而学的玩意儿早回归原始状态,听人学位都没到手,没明白牛点在哪儿。
“没拿到学位好像是没考试。”丁一仿佛会读心术,当即表示数院全是竞赛大神,他老乡当年也是某市理科状元,去了就被教做人,可这位师兄只去过几节课,教授代课找他,搞课题也找他,因为对方“至少到了博士水平”。
发现人当年也是L省的理科状元,近满分选手,那干嘛那么想不通去学医呀!撺掇人转院儿。
给他当时刚勾搭上的博导窦老太太气的。
人搞精神病学的,骂人很有一套,说老头儿有病要治,别来沾边儿!
对方搞逻辑的,立刻抖着手,指人你你你你你了半天,说你这就是病,跟你学了也得得病!
俩人互生闷气,最后还是这师兄蹦出来,婉拒了“前途光明”的数院儿,继续扑向了精神病的怀抱。
老太太对得起他,手把手育苗,临八最薄弱的科研没有遗漏。
人也争气,Nature在手,风风光光毕了业。
老太太底气壮极了,没事儿跟老头显摆,说人要来附院上班儿,有病去找他治。
——到这里莫言都只觉得有病的是这俩老头老太。
这位仁兄的理想似乎极为混乱,据说才上了一个月班就撂了挑子,决定去研究人类。
“学医还不算研究人类?”老太太也傻眼了。
可那就得问他们聊什么了,丁一说,反正倒回去看是辞了,没几个月又捡起新学科,申请去了Y国。
这一折腾又是好几年,拿了个新学位,决定去试试教育——回了J大教书,研究了个交叉学科。
莫言顿了两秒,从文件里抬头,“你确定找他不是帮倒忙?”
他郑重点头:“据说对他就跟亲生的差不多。”
“……”
“特别精力狂人,出国期间还翻译了两本儿小说,俩什么语来着……”
“那他是怎么……”他收起材料,“哦,车就停这儿吧。”
说约个茶室,对方却要在三教,外校车进不去,门口又不让停,丁一兴冲冲地差点儿错过,急刹一脚。
叮——
“师兄到了,我先给他说一声哈。您刚说什么?”
“没什么。”
……也许又想学法律,或也想研究人类吧。莫言想。
能办事儿就行,倒也没必要知道这么个奇葩为什么答应。
正值暑假,J城五米一旅行团,J大就是著名打卡景点之一,一路闹腾极了。
丁一腰板儿挺直,想摆出东道主的架势,然而领导轻车熟路堪比本校生,进门就拐进了最近的那条路。
“莫律师,您常来啊?”他没忍住问。
“很多年没来了。”
“哦哦,读书的时候吧?您记性真好!”
他没作声。
J大和M大相距不远,顶尖学府,都会慕名来看。
不过他没那么闲,上课之余还得打工,期间要实习,很快又要司考了。
来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走过。
葱葱郁郁的行道树,打打闹闹的小情侣,砰砰嗙嗙的篮球声,不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社团一涌而过,路过叶子都要卷走两片——全世界的大学大抵都一个样。
不值得再来了。
转眼那少年长大,树下走的已是一个衬衣西裤、目不斜视的男人,夏日光斑点点,不时有女生路过,又嘻嘻哈哈地扭头看过来。
丁一投以友好的微笑。
对方的目光没因为这友好有丝毫变化。
?不就看我嘛?他视线几个来回,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打量隔壁,我俩穿同款啊!
就是比我高点儿瘦点儿。
莫言:“?”
不对,领导那衬衣材料好像精致点儿,熨得好像也要舒展点儿。领导解了两粒扣,好像也比我随意点儿。领导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还是比我帅点儿,卷起袖子的小臂肌肉好像也比我结实点儿,领导戴那表……
“看什么看。”
“热,”丁一拎包的手不经心捋起袖口,又爬上去解了两粒扣:“真热啊……莫律师,您一般都在哪儿买衣服呀?”
莫言无语,“心思放正事儿上,成了送你套。”
三教没有电梯,俩人一口气爬上三楼。
路过教室,还有不少人留校自习。莫言一瞥而过,由于腿长,先一步数着了3054。
后门开着。
但没人,高楼通风,大概远处有个球场,隐约送来了“哗”的胜利欢呼声。
他眨了下眼,有人,白纱帘里原来罩着个薄影。
浅米衬衫,浅蓝牛仔裤,淡得也像要随风飞走的帘子——几乎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
该不会在研究跳楼吧?
冒出这念头,他用眼神示意后来的丁一:就他?
丁一确定教室没错。接触到这眼神,油然生出这姿势太危险的联想,蹑手蹑脚走进去,做贼似的叫了声:“师兄?”
好像没听见。
“咳。”
莫言大了点儿声儿:“你好。”
忘了问名字,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丁一也没个眼力劲儿。
对方却听见了,脊背很突兀地直了直。
“您好,是纪师兄吧?”丁一小步上前,灵活得像颗滚动的球:“我是跟您联系过的丁一,法学院的,我们是为管益的事……”
这么看管益有病也不是不可能,并不是看起来正常就正常——莫言趁机反省了自己的刻板印象:按事先勾勒出的这位仁兄,那至少也得是个爆炸头络腮胡,冬天穿人字拖,夏天穿大棉袄的——
时间咔嚓,咔嚓。
脑内凝结成冰。
随着那颗脑袋转过来,衣领上方唇、鼻、眼归位。那冰面咔咔咔裂缝,轰然一炸,再次回了他一声巨大的“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