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什么?王小波说那是宿命的东西,沈从文说是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金庸说是踏破红尘望穿秋水不说后悔……”
有一瞬间,莫言怀疑自己穿越了。
他差点儿以为旁边花式吟诗的西装男是胖子,面前晶光四射的浮华大池子是高中教室,满堂宾客是毕业就断联的同学,而他刚刚才在厕所对一个人喷了口烟——
再等几秒,那个人就会穿过人群走来,朝他吐出两周里唯一的两个字:“滚开!”
他触电似的一抽,直到又听见“新郎新娘”才眨了眨眼。
是有几张熟脸,不过早脱掉清一色的校服了,他也穿得像个卖保险的站台上罚站。
旁边是和他同病相怜的李岩、声情并茂的司仪和哭得一塌糊涂的新人。
其中快把西装撑爆的军.姿壮男,就是他的铁哥们儿之一赵其。
今儿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等等,”新郎泪汪汪抢走话筒:“这话不是金庸说的,这,这是95版《神雕》歌词,作者是林夕大大……”
“……”
身旁金发绿眼的白纱美女点着头,也拨过话筒抽泣着:“金庸说的是……‘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阿朱’……还有‘那都是……极好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
中文还挺溜。
“说得好说得好!有文化!真有文化!”新人亲友啪啪啪鼓掌,众脸骄傲。
热烈的喔喔口哨起哄和掌声中,赵其对老婆投去赞赏目光,意犹未尽。司仪也很想让贤:要不你们上?
新人执手相看,毕竟泪没流够,又请他继续。
要不说万事难料呢。谁也没想到,这个到青春期尾巴都没摸过女生手、成年后屡相亲屡失败的家伙,反成了最早结婚的。
还是闪婚。
对象是个国际友人,还是个美友人。
回程前一天,李岩仍在大叫fake news,他也对着邀请函再度深入思索了半分钟,出于对他赵叔赵婶的信任才买了票。
“我——就——知——道——快过来儿子们!给爸爸睁大眼看清楚了——z死一似麦外符!西,西……多莉丝!”
清早兄弟仨酒店碰头时,新郎刚抹好妆,在享受被外国脸秀禾美女调整领扣。
中式礼服拉得他盘实条壮,捕捉到哥俩呆滞的表情,这厮无限骚包地撩了把背头:“是的就是我通报了半年的公园角仙女,前年新修那人民公园儿!”
难得还有点儿真羞涩:“亲爱的这就是我最好的两个哥们儿,他们都盼着见你勒~~”
——【她叫多莉丝勒!!】【她眼睛就像洋娃娃勒!!】【她是X国人勒!!!】【她才25勒!!】【她答应和我去爬山勒!】【她姨妈也嫁给中国人勒!!难怪她中文这么好勒!!】【她也喜欢金庸大大勒——弟兄们,我、我找到灵魂伴侣了勒!!】
……无数旁白从大脑飞快掠过,来不及细想槽点,莫言主动向美女伸出手,“恭喜恭喜。”
李岩则已天崩地裂。
想年初听说赵其沦落到要和老头抢地盘儿,就数这厮反应最激烈,就差没亲自打包几个美女送上门儿。
为什么没干成,那是一来二十一世纪不兴人口.买卖,二来作为为数不多的留守青年,赵其那颗少男心就和C城不变的坐标一样,坚定着呢。
【怎么这么俗呢,爱是个艺术啊我的儿】
【……现实才是艺术啊我的儿,你换身行头夹本儿圣经就能去传.教了】
【正月我妈带我翻了五个山头拜了释加牟尼观音菩萨关公爷爷,再不成我名儿倒着写】
【别为难菩萨了,关公爷爷什么鬼乱拜小心被反噬,你身为子.弟.兵去卷人家老头儿是极其不道德的,当心给叉出去!】
【我早退了!再乌鸦嘴给你脸打肿,操心你自个儿吧,可别等到阳.痿咯!】
毕业十年人随风散,该变的故人都变了,剩下的再怎么嘴贱也只能凑合过。
莫言一个正宗社畜,没俩大爷闲,只是晚些时候看眼消息,觉得俩人都怪有兴致的。
“……尽管我们相识不久,国籍也不同,可打从第一眼起我就知道,爱,可以粉碎一切障碍……”
新郎的极致抒情将思绪拉回聚光灯下,他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爱情这吃不饱也穿不暖的玩意儿,向来只有被粉碎的份儿,不知赵其这算傻人有傻福,还是晚熟的青春也未必不好。
毕竟像他和李岩这样的,就只能相信故事前半截:
当这个肌肉猛男卡点去公园打卡上岗,的确被老头们抵制了。至少有两个月,他打游.击似的和老头斗智斗勇,且躲且战且逃,无奈对面人多力量大,终于还是给逮住了叉走。
至于后来的剧情——【说时迟那时快,仙女从天而降,“咔嚓咔嚓”,她手里的紫金葫芦炫出神奇的反光,大喝一声:还不放了他!
老妖怪们全僵在原地!春风为了停滞,夏蝉为之长鸣,她一身白裙飘飘欲仙,竟长了一张外国脸!他们立刻仗着人多呈圆弧包围,仙女冷哼一声,左一招“天女散花”,右一招“回头望月”,须臾间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拉着我冲出重围!我们一见如故,天文地理,医相星卜,无所不谈……】
他们都想那不过是这个纯情处男在发羊癫疯罢了。
在他传达出的众多诡异信息中,唯一让他感到“那也许是真的”的也就一回:
【听说处男都秒身寸,新婚夜我是老实交代,还是先吃点儿药好啊??】
当时他着实恍惚了一下。好像好多好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幼稚色.情的苦恼。
但那很快就被李岩的【你还是先挂个号看看脑子吧】打消了。
“在这里,我也想把祝福送给我的两个单身个偶……不对,他俩都不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