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测——过了。文化课——还差。T大体育学院——文化课分数线去年是480。我现在的成绩在450左右。差30分。30分就是英语多对一个阅读、数学多写一道大题。"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沈默要去T大法学院。两个校区隔了五站地铁。我查过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黑暗里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那五站地铁。他从手机地图上查过很多次了——从T大体育学院到法学院,地铁五站,约十五分钟。骑车的话可能要久一些,但也不超过半小时。他已经把那条路线在地图上看了那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站的站名。
他不知道沈默知道他做了这些事之后会怎么想——也许会说他无聊,也许什么也不会说。但他控制不住。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的未来跟他的未来是可以放在一起规划的。以前他从来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的生活里没有"规划"这个词,从小到大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现在是第一次,他想要走到那一步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沈默的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开口,声音里会带着那通电话的余震。
沈默没有回文字。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桌上那张倒计时牌的照片,上面的数字是:"距离高考还有98天。"没有配任何文字。
林炽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到倒计时牌旁边还放着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是他前几天用剩的那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在想——沈默每天坐在那张书桌前的时候,旁边放着一管不是他自己的药膏,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那个人。那管药膏就放在倒计时牌的旁边,放在笔筒和课本之间,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但它就在那里。沈默没有把它收起来,没有扔掉,就那样放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四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九十天。学校的倒计时牌换了一个更大的,挂在教学楼入口的正上方,红色数字每天更新,醒目得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林炽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他恢复了正常训练,而且比受伤之前更克制了——不再做超出承受范围的跳跃动作,不再在疲劳时强行加练。他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他想跑到终点,他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着跑到终点。训练前热身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将近一倍,训练后拉伸也更仔细。马老师看到他的变化,没有说什么,但训练结束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体测专项成绩在恢复训练后的第二周重新达到了受伤前的水平。马老师看了数据之后说:"状态回来了。保持住,T大没问题。"
四月的第三个周六下午,沈默坐在书桌前做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份T大的专项计划确认通知。他已经通过初审了,剩下的就是高考后确认。他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确定"的事到底有多确定。
他想起寒假的时候母亲说"你好好走,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想起班主任收表时那句"你不填这个也有希望"。想起林炽知道这件事之后在车棚里说的那句"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握着那张纸,又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做任何修改——因为那张表已经交了。他选了一条确定性更高的路,换一个进T大的名额,换一个跟那个人在同一个城市的可能。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做完。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高三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也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在四月底举行。沈默考了全市理科第十九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将近二十名。这是他高三以来的最好成绩。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沈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眼。公告栏前面围着不少人——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沈默站在人群的外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看了上面的分数和排名。他没有激动,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看完了,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教室的路上在心里算了一下:按这个成绩,即使不走专项计划,他上T大的把握也很大了。
但他没有后悔填了那张表——因为那张表给他的是一个"确定"。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确定"。家庭是确定的——他是老二,上面有大哥下面有弟弟,他夹在中间。未来是不确定的——他不知道走出去之后会怎样。但那张表给了他一个确定:至少他会去那个城市。至少那个人也会在。
他经过5班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有人靠着墙在背书。林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写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他右手握笔左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被某道题卡住了。他写了两行,停下来,用笔尾敲了一下桌面,又继续写。沈默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扇窗,继续走回自己的教室。但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沈默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村口遇到了他大哥——他大哥从南方打工回来,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面抽烟。夕阳的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到沈默骑着车过来,他把烟掐灭了,在鞋底蹭了一下。他掐烟的动作很熟练——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然后把烟头塞进了裤兜里,没有随手扔在地上。
"哥?你怎么回来了?"
"请了几天假。听说你高考了,回来看看。"
沈默推着车跟他一起走回家。他大哥走在前面——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常年在工地上干活晒得很黑。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处有些磨损。他走了一段之后问了一句:"听说你想考T大?"
"嗯。"
"那个学校好。考上了就好好读。"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他大哥的语气跟他爸很像,简短而且不容商量。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就那样边走边说,像是这个话题不需要面对面的讨论。"我跟爸还能干几年。你读你的书去。"
沈默没有接话。他推着车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灌浆了,微风过时麦浪翻涌,整片田野都在泛着翠绿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他跟大哥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这样并肩走过同一条路了。以前小时候大哥还在家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走这条路上街——大哥骑车载他,他在后座上抱着大哥的腰。那时候大哥的背还没有现在这么宽,肩膀也没有这么厚。现在大哥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推着车,两个人之间有了一段看得到的距离。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蒜苗炒腊肉。腊肉是过年时候腌的,一直挂在厨房的横梁上没舍得吃。沈默知道他大哥回来之前打了电话。他爸坐在桌首,倒了一杯散装白酒,没有多说话,但给沈默夹了两次菜。他大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默面前——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看得出是各种面值凑出来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也有几张一百的,叠得不怎么整齐,但被压得很实。
"给你上大学用的。不多,你拿着。"
沈默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边角有些折痕。他能想象出这叠钱是怎么被一点点攒起来的——工地上每天放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
"哥,我有助学贷款——"
"贷款是贷款,这个是这个。你拿着。"
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沈默看着他的侧脸——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皮肤比以前更黑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灰。他把那叠钱收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些纸币上的褶皱和纹路,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后来一直留着那叠钱——没有花。大一的学费通过助学贷款解决了。他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带到大学,带到后来每一个他搬过的地方。他没有拿出来花过,但他每次整理东西的时候都会看到它。看到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傍晚——他推着车走在村道上,前面走着他两年多没有一起走过路的大哥。田野上的麦浪在风里翻涌,翠绿的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