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铮看向远处,眼神复杂难辨,没说话。
年后开春,柏铮一身笔挺常服,沉稳步入军校课堂。
挂职任教这一年,没有高强度训练,也没有战备执勤。
只是那场惊心动魄的任务,早已在他身上留下难以褪去的后遗症。
每次站立讲课稍久,隐隐作痛的左腿,便提醒着他那场险象环生的经历,也沉淀出他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内敛。
为了沉心静气,闲暇时他便练起了书法。
这天晚上,他正在写字,电话响起,传来柏父的声音:“周末回家吗?赵教授昨天和我说,她女儿过两天来锦市培训,你正好联系一下人家。”
柏铮神色平淡:“我现在这样,别耽误人家。”
柏母接过电话:“我和你爸看过照片了,模样周正,姑娘挺不错的。”
横画落笔收锋,他看着宣纸上端正的正楷,眼里染上一丝柔和:“妈,等我把伤养好再说,这周末顾不上回家。”
挂断电话,心事久久未散。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机械声响起的瞬间,立刻挂断。
点开微信对话框,上面只有她回复的两条:“好的。”
轻轻把字收起,熄灯睡觉。
后来的半年,陆寒阳经常给叶清风打电话问案子的情况,叶清风搪塞不答,总是安慰她:一切交给师父。
博二开学前,陆寒阳和导师请了假,回了滨海。
陪叶承安玩儿了一整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叶清风送她去车站的路上,看着她沉沉心事,缓缓开口:“最高院的核准执行裁定,下来了。”
坐在后排的陆寒阳眼底漫开一丝释然,多年深埋心底的仇恨,终于烟消云散。
想起记忆里父亲的模样,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她从前曾跟妈妈说,想考警校,亲手抓捕仇人。
妈妈没多说什么,只是带她去了一趟锦市。
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西餐厅里,遇见那个弹钢琴的少年。
妈妈那时告诉她:既然从小就喜欢,便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别被仇恨和执念困住,背负太多。
在妈妈的引导和支持下,陆寒阳以乐寄情,以歌声为伴,沉淀心性。
那份浸润在音律里的温柔,与内心淬炼出的坚韧,是其它专业永远给不了的。
她看向叶清风,试探着开口:“师父,我还是想见一下你那位受伤的战友,你能想想办法吗?我很想和他当面说声谢谢。”
叶清风沉了口气,缓缓开口:“职责所在,别有心理负担,他恢复得很好,安心读博。”
一句“职责所在”,把她拉回到湖边那段回忆——他当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陆寒阳微微提高了音量:“你们心里,就只有职责吗?”
叶清风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顿了几秒,缓缓开口:
“寒阳,你一个女孩子,尚且能在大冬天义无反顾跳水救人,何况是我们。”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劈开了她心底堵了许久的厚墙。
陆寒阳怔愣许久,眼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她一直执拗地困在柏铮那句“职责所在”里,从没想过,寒冬跳水时,自己亦是义无反顾。
他和她,原本就是一样的人。
她又何必,拿一句“职责所在”硬生生隔开彼此,困住自己的心意。
可她为了断掉联系,换了号码。
现在回头想想,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此刻,她心头豁然通透,连忙开口:“师父,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到路边停一下车。”
车子刚靠边停下,陆寒阳便推门下去,当即打车直奔营区。
到了营区门外,她静静站在远处,望了大门许久。
心底,已然有了毕业后回滨海的打算。
此时的柏铮和陆寒阳都不知道。
他们两个同在锦市一片天空下,共沐了一年的风月。
可偏偏缘分错落,直到柏铮挂职期满,动身返回滨海,彼此都未曾有过一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