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的视线落在第五条规则上。
饭桌上不要提起不存在的家人。
这条规则的裂隙越来越深。因为“沈佑”不是不存在,他只是被记录裁掉了,被照片划掉了,被母亲否认,被规则压成一个不能出现在饭桌上的词。所谓不存在的家人,很可能不是鬼话,而是归档结论。
陆循没有说“哥哥”。
他看向沈立民,声音很低:“401原住户登记,被删过。”
餐桌上的灯闪了一下。
冯玉兰切菜的声音停住。
沈立民缓缓抬头,看向陆循。那张灰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属于活人的表情,不是麻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终于摸到伤口后的痛苦。
“你们看见了?”他问。
陆循没有提沈佑的名字,只把那片归档纸页推到桌中央:“这份登记少了一栏。”
第五条规则没有立刻变红。
它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提起了不存在的家人。陆循没有使用“家人”,没有使用“哥哥”,也没有直接说那个名字。他说的是登记,是删改,是记录缺口。B-027能阻止人说出某些称谓,却不能轻易阻止一个记录员指出档案被删。
沈念忽然小声说:“我记得他的名字。”
冯玉兰猛地看向她:“你不记得。”
沈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有哭出声。她抓着勺子,声音细得发抖:“我记得。可是每次我一说,第二天照片上就少一块,妈妈也会忘一点。后来你们都说家里只有三个人,我也快忘了。”
餐桌最靠近镜子的矮凳上,黑水开始往上涌。
它不是从地面流出来的,而像从凳子内部一点点渗出,先是形成一双湿漉漉的脚,然后是校服裤腿、瘦小的手臂,最后是一个低着头的男孩轮廓。他坐在那里,没有脸,只有被红笔划过的空白。
许曼死死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来。
周成的肩膀绷得很紧,却没有起身。魏青盯着那男孩,脸色冷得吓人。赵衡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被拖进那个被删掉的空白里。
冯玉兰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矮凳,看着无脸男孩,眼神从陌生到痛苦,只用了不到两秒。可就在她快要开口的时候,墙上的第五条规则骤然变红,像一根绳子猛地勒住她的喉咙。
饭桌上不要提起不存在的家人。
沈立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嘶哑:“别说名字。”
冯玉兰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喊儿子,也没有喊那个被删掉的名字,只是死死看着矮凳上的无脸男孩,像一个母亲终于看见了自己被迫遗忘的孩子,却连认他都要先经过规则允许。
沈念忽然抬起头,看向陆循。
“叔叔,你能把他写回来吗?”
这句话没有触发规则。
因为她没有说哥哥,也没有说家人,只说“他”。
陆循看着桌上拼出的残片,沉默片刻,拿起笔,在餐巾背面写下记录。
【401原住户登记存在缺失。】
【缺失人员:沈佑,男,九岁。】
第一个字落下时,墙上的第五条规则开始剧烈震动。写到“沈佑”两个字时,餐桌灯光猛地变红,厨房水龙头同时打开,灰水从水槽里涌出,像整间屋子都在阻止这个名字回到记录里。
但陆循没有停。
【状态:被错误标记为不存在。】
最后一笔写完,无脸男孩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被划掉的红痕开始褪色,露出一双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向陆循,又看向沈念,最后停在冯玉兰脸上。
墙上的第五条规则裂开了。
红字剥落,露出下面被覆盖的原始内容。
【五,饭桌上不要忘记少回来的家人。】
冯玉兰终于哭出了声。
沈立民闭上眼,像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塌了。沈念站起来想扑过去,却被陆循低声拦住:“先别碰。”
她停住了。
无脸男孩,或者说沈佑,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的身体仍然像水和纸拼出来的,随时会散。可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异常,也不再是被记录抹掉的空白。他被写回了401的餐桌。
这时,卧室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那扇从他们进屋后就一直关着的房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沈立民睁开眼,看向那扇门,声音低哑:“你们要找的门后面,就在那里。”
陆循看向卧室。
门缝里没有灯。
只有一张贴在门内侧的旧纸条。
【儿童房守则】
【一,如果你不是沈佑,请不要进入。】
【二,如果你是沈佑,请确认你的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