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高瓶,一支碧玉浅盘,分别拿去书房、案头摆放。
裴照俞的一切都是安嬷嬷教的,以往她无论做什么都会不停询问安嬷嬷,但这段时间,她询问的越来越少。
“嬷嬷在想什么?”她下意识问。
裴照俞从小没怎么接触外人,小小稚龄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她总有诸多的奇思妙想,爱刨根问底儿地问。安嬷嬷总是轻声细语,抱着她耐心地回答,听着孩童软嫩地发问,长辈也觉得满心欢喜。可这些她哪还能记得,她都不记得。
“浮云悠悠,一晃眼,竟然过去了这么些年。”
原来安嬷嬷在伤叹年岁见老。
“嬷嬷还年轻呢......”
安嬷嬷伸手帮她整理髻间的花翠,打断她,道:“郡主切记,凡事只要做了,就不要后悔,没有后悔药吃。”
裴照俞寻思着安嬷嬷是发现了她做的事,所以才这样说。她心虚,不敢再与之对视。
安嬷嬷教她成为世家闺秀,而她却在背后用感情设局,可她全然不觉得抱歉,毕竟承担一切后果的人是她自己。但又想起安嬷嬷的泪,她做的事情即便后果是自己背,但也会连累身边的人心疼。
她很少想起身处边地的父兄,还有自己过世的母妃,只有安嬷嬷,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想的。
“嬷嬷,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您会怪我吗?”她也想告诉安嬷嬷,自己不想再循规蹈矩。
安嬷嬷平静反问道:“何为好?又何为不好呢?”
裴照俞瞧着安嬷嬷日渐苍老的面庞,道:“就是您无法接受的,就是不好。”
安嬷嬷说:“我一切都能接纳,所谓不好便不存在。”
此言恰与裴照俞所思不谋而合,她那晚失态几近癫狂中,尽数想明白了这些。
那些束缚不会因为妥协改变,也不会因为挣扎改变,从头到尾它都消不掉,那说到底,这些束缚禁锢就不存在。
裴照俞在庭院养了几只猫,假山处阴凉,猫全部聚在那躺着,云姜摘了几片荷叶给它们盖上。
这些猫很温顺,乖乖的,也不去捣乱花草,时不时会有尖细的猫叫声传来。
这个话题使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裴照俞不再提,安嬷嬷也没继续往下说,裴照俞挽起长袖,轻步上前去假山逗猫。
府内有猫倌,云姜会在闲暇时来逗弄这些小猫,云姜记得它们的名字。裴照俞记不住,只记得有两只黑猫、一只白猫、黄白狸三只,虽然这些猫花色不一样,胖瘦不一样,但她就是记不住。
名字是她取的。什么红枪、红缨、白璧、无暇、乌云、雪团,叫了猫就有反应,所有就定下。
此刻,裴照俞开口喊,“乌云——”
一只肚子圆滚,毛发蓬松的黄白狸,循声而来。
裴照俞将它抱在怀里,云姜看着乌云灰扑扑的样子,“郡主,乌云肯定又去滚土堆了,您先别抱了。”
裴照俞将猫抱走,刚才插花时衣上就沾了水和花茎汁液,淡淡红淡淡绿,浅浅水渍,这身衣服早脏了。
乌云也愿意亲近她,晓得它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她就这般抱着逗弄了好一会儿,指尖顺着脊背软毛轻轻摩挲,无意间抚到颈间,才忽然触到一点硬硬的小东西。
拨开层层蓬松绒毛细看,才发现猫颈间系着一根细软锦绳,上面还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小挂牌,是沈嘉濯特意给宠猫制的。
当时她还说这硬质的小挂牌容易发黑,沈嘉濯笑说下回弄个金的。
她问怎么不弄木的玉的?她晓得玉易碎,木质轻巧很合适。
沈嘉濯却说记住了,记住什么?她不知道。
只因乌云太过肥硕蓬松,颈间厚毛堆得满满当当,把挂牌遮得丝丝不露,抱了许久,竟才被她无意间发觉,她不记得此事了。
小挂牌在她手中,沈嘉濯的东西没有全的还回去,还剩下这个。
裴照俞莫名笑了几声,又将其他几只猫,逐一唤来,她想把小挂牌摘下来,可猫扭扭身子一下就滑溜跑了,似乎能明白她的意图。
这是他送给这些小猫的,她无权干涉,好吧,她不摘了。
她重新将猫唤到身边,将这些小挂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唯有雪团,怎么也叫不过来,她以为是它在青瓦檐上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它眼睛睁得溜大,只是懒得搭理人。
雪团是只黑猫,趴伏在黛灰的青瓦上不肯动,黑黢黢的一片。不管她怎么喊,它耳朵也不动一下,猫倌和云姜都来唤,雪团还是懒洋洋趴着。
片刻,裴照俞觉得不对,很是担心,“雪团会不会是哪不舒服?”
猫倌知晓这些猫的所有习性,说道:“郡主放心,是因为天气太热,雪团懒得动,小人这去拿梯子,把它抱下来。”
裴照俞知道没事,放下心,说,“不用,这样跟它说话也挺好。”
“雪团,你在想什么?”她轻声对着檐上的猫絮语。
“你想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晓得你想干什么?你好歹给些动静。”
她不恼,也不挪步。
雪团缄默不语,同那人一般,心里藏着万千心绪,偏生沉默不言,不肯剖明心意,只肯软身迁就,一味静静蛰伏,故作无牵无挂。
“行,你什么都不说是吧,那我也什么都不说,不会再给你好吃的好玩的,把这些统统给红缨、红枪、白璧、无暇、乌云它们。”
“到时候你再来求我、讨好我,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