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俞,你说清楚些。”
——阿俞
场景变成零碎的残影,一点点变模糊、变虚淡。
梦境退去,可万象鲜活,一时难辨虚实,悲恸笼罩静静流淌着。
屋内有如水的月色汇入,没有点灯,也视线清明。
静谧中,一道身影掠近她,裴照俞听到有人在唤她。
沈嘉濯避开王府内的看守,用了些手段,让看守侍女悄无声息倚睡于廊柱边。他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到床榻边,靠近她。
见榻上之人面容憔悴苍白,他疼惜地抚摸着她鬓角碎发。小心翼翼用指尖,贴近颈间探试体温,他身上沾染着寒气,在相触的刹那,少女感受到微凉触碰,忍不住蹙眉,远离。
沈嘉濯轻拢着她的衾被,见她呢喃呓语,深陷梦魇,于是轻声唤她。
裴照俞半梦半醒,心绪还落在梦中,气恼憋闷没散尽。
“你来做什么?”虚情假意!不管外头的事,倒有闲心来看她有没有被气死。
她的声音微弱无力,但此刻能听清。
沈嘉濯满心诧异,他趁夜而至,算是不请自来,阿俞居然一点儿也不震惊他此时在这。
好似只是在怪他,他这几日没有露面,没有陪她,偏她卧病时,又来的这样迟,她生气与委屈,是情理之中。
“阿俞,对不起。”
“我实非有意的,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他说了许多,裴照俞还带着梦里争执的余气,将头偏过避开。
她退寸许,他凑近帮她拉拢床衾,她浑浑噩噩间,他离她越来越近。
“滚开,混账东西!”
沈嘉濯一愣。
趁他近身那刻,她将压于心头的恼怒发泄在他身上,她咬住他的肩头,病中气力虚浮,力道不重,但她的牙尖细,又咬得真切,半天没有松口。
“我是混账。”
他将人圈住,稳稳抱在怀里,掌心托住她的后颈和蝴蝶骨,轻抚、揉蹭,衣角还被她紧攥,一切都柔软的一塌糊涂。
他终于意识到她处于神志不清当中,难怪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她不惊讶也不斥责。
沈嘉濯原以为自己藏住的那些秘密,已然被她窥察,又被她接纳。
原来竟是一场空。
苦涩从心底泛起,他任由她咬和抓挠捶打,最后怕她握拳的指尖弄伤,于是缓缓将她蜷缩的手指舒展,而后将自己的手掌覆上,相贴相合。
执拗的余力散去,裴照俞再次昏睡,依偎在他怀里,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又替她盖好床衾。
房中,静得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她浑身浮烫,手却异常冰凉,他裹住,再次感知那清瘦突兀的骨节和皮肉。
他的眸光比夜色阴冷暗沉。
“裴照俞,你是不是不吃饭?”
独自碎念,带着孤寂和疯感,语气低沉冷峻又转瞬软和。
“病都好了,还没胃口吃东西么?”
想等她睡沉,他再悄然抽身离去,可等她呼吸渐匀,再无不安,他的脚步又被牵绊住。
他俯身,鼻梁抵上她的肩线,听着平缓的呼吸声,慢慢合眼。
*
翌日。
裴照俞睁开眼,她想起身,力有些虚浮,只能撑着身子趴在床沿边,发丝蓬松,糊她一脸,她抬手往脸上扒拉了几下。
突然,她瞳孔一缩,指缝有干涸血迹,她以为自己在睡梦中把脸刮坏了,连忙下榻去妆镜前。
脸上没有,脖颈也没有,她又上推袖口查看手臂和腿上,她轻轻转动腰身,身上并无不适,一点刺痛都没有。
她忽想起昨夜的梦,大声呼唤:“云却!”
云却应声而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
裴照俞问:“昨夜是谁守夜?”
听到底气十足的声音,云却知道裴照俞恢复了。
“松荷,”云却答,“昨夜她在廊下睡着了,安嬷嬷罚她去庭院清理落叶了。”
廊下?就算小丫鬟偷懒,怎么会明目张胆的到屋外去。
裴照俞道:“今日日头毒。”但还有其他丫鬟在,她不能把话说明。
云却意会,前去处理。
云姜疑惑,郡主连房门都没出,怎就知道今日日头会毒,现在大早上还凉飕飕的。
裴照俞梳洗得格外漫长,水温热,但在她的磨蹭下,水已变凉。
她心不在焉地清洗着指尖,又回想起昨夜。
沈嘉濯肯定来过。
记忆凝聚,不光脑子想起来了,还有那些落在身上的触碰,肌肤窜出麻意,暖意漾开,变得炙热、滚烫。
裴照俞难以置信,不自觉抬手覆在自己的脖颈上。
这残留着一股不属于她,可她却熟悉的余香。
那日在书肆,他给她一块方帕捂住口鼻......别无二致的香气。
上一世,她用何种香,他身上便沾有什么气息。
香膏抹在腕侧、耳后鬓边,脖颈锁骨,他总是循着温热暗香,若有若无的贴身,香脂薄薄柔光出现在他的唇上,还有腕间,微粘的润感在肌肤间化开。
想起前尘往事,那忽隐忽现的触感余韵,逼迫得她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