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色浑蒙多日使然。
二人缓步行至庭院,在亭中坐下。
川东王府庭院内种了许多花草,皆被打理照看的得当,花势生长极快,前几日还是含蕊的花苞,不过几日光景,就尽数绽放。一路过来,绿波满园,芳菲盈枝。
这里的一切,清幽静雅一如既往。沈嘉濯想。
上一世他携妻子回门,在院中绕了几圈,眼下还是忍不住环顾。
“这些是我母妃在世时,就种的花草,”裴照俞抿了一口茶,“世子似乎很感兴趣?啊,我忘了,世子在外本就是去观山水花草的,对这些自然是有兴致。”
沈嘉濯看出裴照俞的兴致不高,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在下突然拜访,叨扰到郡主了。”
“世子多虑了,我方才睡醒,眼睛还有些困涩。”
当下已过午后,阳光灿烂,微风轻抚庭院,风中无阴凉、燥热之气,温煦宜人。
阿俞说才睡醒,证明她昨夜没睡好,为何没睡好?
沈嘉濯看向安嬷嬷,安嬷嬷平静与之相对,没有半点反应。云却也只管站在一旁,没有过多表情,站在最外的侍女皆同云姜一样低头默然。
裴照俞道:“世子喜欢这院中的花草吗?这院中的花草非我所种,因我无力打理,所以不知花名,只知它们一年四季都开着花,赏心悦目。若我识得些,还能陪世子闲步漫游,一一细说品类。”
沈嘉濯问:“府中的花匠,没有将这些花草的种类列成册吗?”
“应是有的,”裴照俞不确定,她问安嬷嬷,“嬷嬷,有花册名录吗?”
安嬷嬷回答道:“有的,只是这几日整理库房,名册堆积,怕是一时半刻找不到。”
沈嘉濯笑意不扬,“郡主,对这些感兴趣吗?”
“不知为何,现下有了。”
裴照俞没有说谎,她原本向来对园中的草木花草毫无兴致,从不会特意驻足观赏。
可不知怎的,连日雨天阴沉潮湿,闷在府中也无从出门散心。偏偏这庭院里繁花盛放不断,草木郁郁葱葱。天色暗沉衬得满园浓郁色彩更为鲜活,出奇的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竟也能静下心来,望着眼前景致,舒展了不少忧思。
院中的花草树木都不是循规排布,而是随意错落,让其野逸浑然自生。
他低声探问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郡主细说这院中花草?”
他倒是会反客为主。
裴照俞点头一笑。
独二人穿行于庭院,少女自然而然在前引路,沈嘉濯缓步在她身后,望她单薄身影,心中隐痛如同刀拧。
阿俞,这一世,你我都要平安欢愉。
“这是长春花,月月开花,花色有白、粉、玫红。这是素心兰,别名四季兰,四季花开之意,花色淡黄,叶姿潇洒。”
“四季常开的茉莉,花色素白,于在下心中,茉莉与玉兰两花芳韵不分伯仲。香气悠远,清新脱俗,有高洁之气。”
“这是七里香......这株是栀子花......”
“大多花草都可入药,只是在下不懂医理药论,怕言语有错,误导郡主。”
裴照俞心间郁结,便如这满园锦绣般堆积,一层压过一层,密密聚藏。
因他的声声细语,又似花瓣徐徐舒展,悠然随风。
“这院中皆是年年常青叶,月月不败花。”
沈嘉濯说着说着,看向身边人。
“唯愿郡主,岁岁长安,无忧无恙。”
裴照俞正凝神聆听,不料他话锋一转,醒悟过来,狡辩道:“我就是没睡好。”
话已至此,沈嘉濯接着直言道:“寻常雨夜睡不好,只会困倦,不会眉间蓄愁。郡主这般,分明是心中结郁,并非只是被雨声扰了安眠。在下不懂医理药论,却会察言观色,如医者的望闻问切一般准。”
巧言令色!
他笑意和煦。
裴照俞否认道:“世子可是猜错了,一个人长久睡不安稳,就是容易生愁苦。”
她续说:“人的一生只有两件要紧事,吃饭和睡觉,缺少一样都不行。”
沈嘉濯抿唇道:“受教了。”
他记得,前世那些雨夜,她都能睡得很安稳。那时她说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好入眠。
裴照俞言归正传道:“世子今日来府上,可是要与我相谈喜服之事?”
沈嘉濯点头。
“请,”她敛袖,抬手礼让。
二人折返来路,图纸已陈列在桌案之上。
只有云却对沈嘉濯的登府不惊讶,毕竟安坐茶肆那几日,她一直在。
各有各的眼光,更别提男女迥异。裴照俞早已先把雅致好看的都甄选出来,再派人送去西平侯府让他从中挑选,这定然不会选出不合心意的款式,顶多就是可能搭配起来差强人意。
但她不在乎。
她道:“世子,请选吧。”
出乎意料。沈嘉濯不仅选得快,而且跟她早些时候定下的别无二般。
他没有半分犹豫,这是私下思虑多日的缘故。
但居然能跟她选的一样,好似很了解她一般。即便是最了解她的徐娴意,也未必能跟她选的一样。
裴照俞下意识蹙起眉头。
喜服主色毋庸置疑是正红色。
女喜服主纹样选了海棠团花纹,披帛、裙摆、镶边选用了宝相花团;男喜服主纹样选了流云纹,镶边刺绣选了暗银的缠枝纹宝相花......
彼此互替对方甄选婚服图样,又各自选了合自己眼缘的。
未料一番兜转,二人选出来的款式竟全然一致,似乎两个人全然心意相合、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