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露于表的火气,暗自思忖,这背地里究竟有没有人在阿俞面前嚼舌根?如果有,又是有多少人?又是哪些人?
心头忽然钝痛,莫名其妙来,痛感譬如在魏家游宴上那场心悸。
裴照俞依旧温声细语,“世子哪不舒服吗?”
“可是口渴了?”她故作大惊,“是我失礼了,说了这般多的话,竟未察觉......”
沈嘉濯座前空无一物,一杯清茶都没有。
“实在是疏忽,当真是看书晃了眼。”
她慌措,一副礼数不周的模样,嘴角却浮起淡淡的笑意。
沈嘉濯见她面上愧色,连忙道:“在下不渴。”
他又不是没有手脚?口渴了自然会动手。
阿俞最是心思柔软,只是没察觉到他杯中没水都能自责至此。
实在太过心软善感、过度自省了。
话虽如此,裴照俞哪能在点破以后,真让他没茶水喝?随即让店内小厮快快上茶。
几句闲话闲谈罢,她言归正传道:“喜服花样,世子可有看?可有挑选出心仪的?”
想到这,沈嘉濯有些头疼:“实在抱歉,原本想快快回信于你,却总是难以下笔。”
“没选出来吗?”
“是。”
“的确难以选择,那日我同府上的嬷嬷、侍女都选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挑选出那些。”
裴照俞暗笑。
那日不过草草定案,说自己久坐挑选、劳心费神,只当她是一个满心期盼成婚的单纯小女子。
上一世,宫里规办所有,没让他们自行挑选喜服样式。
沈嘉濯闻言微微一怔,眸色柔和,语气坦荡又无心机:
“在下原以为,挑选喜服纹样衣料,原是女子素来熟稔的事。便同寻常挑选衣衫、脂粉首饰一般,于郡主而言,该是轻而易举、随心而定的小事,故而才放心交由你全权决断。从没想过,竟会这般耗费心神。”
他心思简单,只当这类闺中琐事本就是女子所长,全然没料到其中层层规矩、纹样讲究,更没察觉她话里藏的试探与埋怨,只满心愧疚,暗自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他让阿俞受累了。
沈嘉濯很自责。
裴照俞不见他的暗自自责。
只当他本就无心娶她,自然不会再这些事情上费神。
他说话总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场面话总是张口就来,全是表面功夫。
她无半分动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语气平平,不温不火,宽解道:“倒也无妨。你们男子,本就无心留意这些,我自然明白。”
沈嘉濯闻言连忙开口辩解,神色带着几分真切。
“我绝非不曾留心。图样送来那日,我便仔细翻看了,我反复瞧了许久,实在拿捏不准,不敢随意定夺。”
“在下不敢贸然写信,怕打搅到郡主。”
“不知该亲笔写信邀约,还是亲自登门拜访,
是请你移步我院中相见,还是寻一处清雅外间会面妥当。
左右斟酌不下,迟迟没想好妥当法子,才耽搁至今,绝非有意。”
裴照俞见沈嘉濯说的情深意切,心里也起了纠结。
可念头转瞬一转,想起前几日魏家游宴之上的光景。
他策马弯弓,身姿利落飒然,意气凛冽,一身锋芒尽数展露,哪里有半分局促怯懦?
再看此刻眼前,他敛尽锐气,故作温雅谦和,一副不通俗务、束手无策的文弱模样。
两相一对照,所有动容瞬间尽数冷了下去。
她瞬间恍然,心底一片清明。
他从来都不是不懂、不会,只是刻意收敛锋芒,刻意伪装温和无害。
眼下这番为难辩解,不过是层层掩饰的说辞罢了。
她念头落定,半点也不肯再信他的言语。
她压下心底那不该起的软意,发誓再也不肯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沈嘉濯怎么那么会做戏?
店主楼昭明哪能错过这好戏。
他原本对裴照俞是不好奇的,单纯觉得她就是一个家世好的柔弱小娘子,肯定被沈嘉濯拿捏的透透的。
直到沈嘉濯进门。
楼昭明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穿的那么恶心?”
他只觉浑身难受,越看越别扭。
沈嘉濯强行扭作这副温雅造作的模样,矫揉又违和。
只看得他心口发闷,莫名膈应,打心底里觉得刺眼又反胃,半点瞧不惯这番刻意伪装的做派。
电光火石间,楼昭明恍然大悟。
何须多想?
沈嘉濯自是为了楼上那位。
讨好。
楼昭明隐在廊下暗影里,藏得极好,不露头不声响,只借着雕花隔断与垂落的纱帘,悄然将间内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收入眼底。
他难以置信:桀骜不驯的好兄弟为何这副模样?
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但沈嘉濯为何这般行事,楼昭明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