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事件之后的几周里,顾凛没有急着追问。他给了沈洄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恢复精神力场损耗、重新适应驻地节奏、以及消化一件事:他藏了十几年的真实身份,已经被至少一个人完全看见了。
但顾凛不再只是"在意"。他要得到答案。
没有用审讯的方式——不是不懂,是不想用在这个人身上。用的是自己的做法:一间空置的会议室,没有副官,没有记录设备。只有两个人。
"你说过你母亲被送进了全域智能接驳系统。她后来多久才传出消息。"
沈洄坐在对面。知道这一关迟早会来。
"第一次接驳后十年,才有办法把一部分意识压缩到算法边界。通过一道很久以前的备份协议,把一个碎片借出一层防火墙。她说的最后那件事——让我每年去蓝星第十七居住带,看她没回得去的家。话还没说完就断了。"
"她留下了什么。"
"一份完整的全域智能诊断数据。关于神蚀症的真正起源——不是辐射。是湮体干扰频率的低剂量慢性版本,被调制以后贴在第一批脑机接口的协议层里释放出去的。她把自己在接驳系统里十几年的静默记录,全部压缩在那份数据里。"停了片刻,"我是拿着它逃了十几年。"
手从会议桌上放下来。平放在膝上。看着顾凛。像在请求。
"我需要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沈烟的精神力已经被全域智能锁死隔离,没法从里面主动中断。而我是全联邦唯一和她有遗传共振频率的人——我身上带着她的底层场域特征。DNA决定的。但我没有权限进入全域智能深层。也不够安全——如果我去开门,源本派可以在我把信息传出来之前把我封在里面。"
顿了顿。
"所以需要一个人清除外围——不是技术拦截,是外围湮体压制与政治防线,必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必须有高阶精神力,有调动外围军事部署的权限,并且不会在半路把信息卖掉。"
顾凛听完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很久。
他想起了那枚星髓晶。NR-7补给站废墟里,把这个人的精神力场从崩溃边缘托起来的那个时刻——那道正在坍塌但结构没有散开的质地。他第一次感知到那道场域里压着的东西。不是在求助。是在拼了命把某样东西护在胸口,不肯松。那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母亲的临终记录。这个人的身体里,始终有一根从最暗的地方长出来的线,另一端系在一个被关在系统深处几十年不得安息的人身上。
但没把这些想法摆回桌面。只是坐直。看着沈洄。
说出了一个字。
"好。"
沈洄低下头。手掌撑了一下额头。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把眼角的潮意按灭在手背上,像在做一件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做的事。
然后顾凛又说了一句:"你需要我。"
不是质问。不是确认对方的需求清单。是陈述——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我把你放进了我的计划,我的优先级。这几个字放在你面前,不打算收回。
"是。"
"还有别的吗。"
沈洄没有回答。顾凛也没有再问。
会议室的昼夜控照灯在窗外淡淡亮着。照在两人之间那张空荡荡的台面上。周围没有别人。
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资源,不是情报路线。他问的是关于你,和我。关于你一而再、再而三把自己放在我身边,却从来不肯让我靠得更近。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离开。
那只手腕,他没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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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凛不再一个人做决定。
不是什么浪漫的宣告——是另一种东西。是把沈洄放进他的战术推演里,是把这个人视作与他平等的战略力量,是每次面对源本派动向时,先问一句"你觉得呢",而不是先给出命令。
变化是缓慢的。细微到任何一个旁人都未必能看出来。但沈洄能。
第一次在顾凛的指挥舱里坐下,不再是精神力评估师——是被询问的对象。不是在被打量的那一侧,是在被询问"怎么打这一仗"的这一侧。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椅背上靠不太下去。可顾凛问得具体,问得直接,像在和林珩讨论编队配置——只是语气更随意,两人之间隔的距离更近。有时候问到半途,把茶杯推到沈洄手边,然后继续看地图。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