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吾低伏身体，利爪深深扣入地面，喉间发出压抑而凶残的低吼。

而叶景与苍松之间，杀意已彻底压了下来。

苍松毕竟修行三百余年，一身太极玄清道修为深厚，纵然叛出青云，也绝非寻常魔教妖人可比。叶景虽已将四卷天书融会贯通，修为更至上清巅峰，可她参悟时日尚短，若只论法力沉淀，苍松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苍松很快便发现，真正可怕的，并非叶景剑上离火。

而是她那诡异到近乎不讲道理的剑域。

羲阳剑锋再落。

苍松明明侧身避开，可下一瞬，他脚下虚空忽然一错，整个人竟被凭空挪回剑锋之前。

赤芒贴面斩下。

苍松脸色剧变，几乎是凭着多年生死搏杀的直觉强行偏身，才避开要害。可剑气仍旧划开他的胸口，鲜血当场洒落。

他怒喝一声，催动法诀想要拉开距离。

可他刚一退，四周空间便又是一阵无声扭转。

明明他御剑向后飞去，下一刻却反而出现在叶景左侧。羲阳剑刃早已等在那里，赤焰吞吐，仿佛从一开始便算准了他的落点。

苍松心头寒意陡生。

他终于明白过来。

在这片剑域之中，方位已经不由他自己决定。

他以为自己避开了杀招，转眼却会被送回剑势最险之处。

甚至连他挥出的剑气，也会在半途中方向骤变，反折回来，擦着自己的身侧掠过。

“叶景！”

苍松怒极，厉声道：“你敢欺师灭祖！”

叶景眼底冷意没有半分波动：“狗东西，你算哪门子的师？哪门子的祖？你就只是个给青云门蒙羞的畜生！”

羲阳一震。

赤色剑光骤然化作数十道流火，在半空交错铺开。下一瞬，叶景身影消失在原地。

苍松心中警兆大作。

他猛然转身，剑诀急催，青光护住周身。

可叶景已经从他背后现身。

一剑斩落。

苍松险而又险地避开，肩头却被羲阳剑火扫中，皮肉瞬间焦裂，血色顺着袖口流下。他脸色阴沉，眼中终于浮出几分狼狈。

远处阴影之中，有几人正静静看着这一战。

鬼王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青龙站在他身侧，眉头微皱，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幽姬黑纱遮面，看不清神情，只是视线始终落在叶景那片赤色剑域之中。

鬼先生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黑袍不动，唯有目光幽幽闪着寒意。

他们引来兽潮，本想将万毒门和合欢派一举卷入死局，却不料在此遇见了青云门的人。

更没想到，苍松在叶景剑下竟会如此狼狈。

那片剑域实在古怪。

每当苍松想要脱身，四周空间便会忽然扭曲，将他重新送回叶景剑锋之前。每当他试图反攻，剑势与方位又会在转瞬之间变换，叫他的攻击偏离原处，甚至反过来暴露破绽。

死泽之中，鬼王曾见识过叶景这招。

如今再见，仍觉心惊。

这不是寻常剑法，也不是单纯道术。它像一方被叶景亲手划出的天地。只要踏入其中，生门、死门、退路、攻势，都不再由敌手自己掌控。

短短片刻，苍松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

胸前一道，肩头一道，腰侧一道，还有手臂上那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剑痕。

每一道都不是寻常皮肉伤。

羲阳剑火附在伤处，灼烧血肉，压得苍松不得不分出灵力抵御。如此一来，他本就被剑域逼得难以喘息，法力流转更是被一点点拖入叶景的节奏之中。

青龙低声道：“苍松撑不了多久。”

鬼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赤芒身影，眼底阴影更深。

当年青云山上，苍松背叛道玄，联手魔教攻上通天峰，何等声势。可如今，这个曾经搅动正魔大战的青云叛徒，却在叶景剑下连退路都寻不到。

叶景杀他，已经只是早晚之事。

而苍松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眼中终于浮出一抹狠色。

※※※

刍吾的三只伥鬼被陆雪琪与法相联手破去之后，它猩红兽瞳死死盯着二人，喉间发出压抑低吼。那声音愈发沉厉，仿佛凶性被逼到极处。陆雪琪天琊横在身前，清寒剑光一寸不退；法相轮回珠金光流转，佛门真力铺成一道光幕，将刍吾周身妖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两人都是门内天骄，联手施展法诀攻击之下，哪怕刍吾是十三妖王之一，此刻也隐隐落入下风。

远处，叶景与苍松剑光交错，赤焰纵横之间，她余光扫见这一幕，知道两人应付得了，便放下心来，不再分心那边。

暗处，鬼王宗众人也看得清楚。

青龙眉头紧皱，幽姬黑纱之后目光幽沉，鬼先生隐在阴影里，黑袍不动。鬼王负手而立，眼底已有几分不可察觉的凝重。

就在此时，刍吾忽然仰首。

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低吼，张开血盆大口。浓重黑气从它口中翻涌而出，比方才更阴冷，也更黏稠，像从幽冥深处拖出了一段不该重见天日的亡魂。

陆雪琪眼神一凝。

法相手中佛珠也停了一瞬。

黑气在半空凝聚。

先是一片衣角。

然后是一道纤细身影。

那身影缓缓从黑烟中显出，衣衫残破，长发散落，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她垂着头，周身缠着森森阴气，腕间仍隐约可见一道幽暗光芒。

下一刻，她慢慢抬起脸。

整座城门废墟前，像被人骤然抽走了所有声音。

陆雪琪定在原地。

法相眉目一震。

叶景手中羲阳剑势骤然停住，赤焰在剑锋上狠狠晃了一下。

暗处，鬼王宗众人也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青龙瞳孔骤缩。

幽姬黑纱之后，身形猛地一僵。

鬼先生藏在黑袍下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几乎陷进掌心。

而鬼王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血色在那张脸映入眼中的一刹那，尽数褪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只是死死看着那道被阴气缠绕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沉着也被彻底撕开。

那伥灵抬着一双空洞幽冷的眼睛，静静立在刍吾身前。

她是——

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