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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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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城市恢复了秩序。倒伏的树木被清理干净,积水退去,人们照常上班、上学、过日子。沈乐瑶站在教室的讲台上,带着学生读课文,声音平稳,语调标准,一切如常。

只是她发现自己会在一些奇怪的时刻想起谢启扬

比如课间休息时,她拿起水杯喝水,会想起他在电话里说“感觉失灵了,就找个能帮它恢复的人”。比如下班路上,看到路边被风吹歪的行道树被绳子扶正、重新固定,会想起他请假的原因——小区停电,25楼,爬不下去。

不是想念,是想起。两者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她分得清。

谢启扬没有因为那晚的语音通话改变什么节奏。他还是两天联系一次,还是先问“今天怎么样”,还是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她加衣服。那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荡了几圈就消失了,湖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但沈乐瑶知道,湖底有什么东西被翻动了。

下一回见面,他们去看了场电影。

谢启扬问她最近有什么想看的,她说随便。他说好,那我选。他选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北极圈的极昼极夜,画面很美,节奏很慢,影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对情侣,大多是男生带着女生来看的,大概是为了显得自己很有品味。

沈乐瑶看完以后说:“你选这部片子,是为了避免看完以后还要讨论剧情吗?”

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之前都长:“被你看穿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冷的幽默感,冷到需要稍微想一想才能get到,但一旦get到了,就会觉得很好笑。

他们走出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晚上有些凉,沈乐瑶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一吹还是有点冷。她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谢启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她左边——那面是风吹来的方向。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沈乐瑶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脱外套给她(太夸张了),没有问她冷不冷(太虚伪了),只是不声不响地换了个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下风。

一个很谢启扬的关心方式。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也许可以问问他:“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是对所有相亲对象都这么体贴,还是只对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如果他说“只对你”,她要怎么回应?感动?心动?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些能力。

成年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答案来临之前,先把自己武装好。

“去吃个饭吧,”谢启扬说,“我有点饿了。”

“行。”

他们去了一家路边的面馆,很小,但很干净。老板看起来跟谢启扬很熟,看到他进来就喊了一声:“小谢来了?老样子?”

“嗯,再加一份。”

“这位是?”老板看了看沈乐瑶,眼睛亮了一下。

谢启扬顿了一下,说:“朋友。”

乐瑶注意到那个停顿。很短的停顿,不到半秒钟,但足够让她意识到——谢启扬在犹豫该怎么介绍她。最后他选了最安全的说法,“朋友”,不远不近,不轻不重。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你可以说‘对象’,我不介意。”

谢启扬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

乐瑶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在吃面。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声音平淡地传过来:“我们本来就是相亲认识的,相亲的目的不就是处对象吗?你说是‘朋友’,反而显得不太自然。”

谢启扬沉默了两秒钟。

“好,”他说,“下次就说‘对象’。”

面馆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隔壁桌的客人在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嘈杂又日常。乐瑶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场景里,做完了一件很大的事——

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是表白,不是确认关系,而是一个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共识:我们在以结婚为前提相处,你可以正常地称呼我,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谢启扬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吃完饭送她回家的路上,他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在往常的那个位置,而是往前多开了十几米,停在了她单元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林知夏问。

“上次你指过。”

她都不记得自己指过。但他记住了。

乐瑶解安全带的时候,谢启扬说:“乐瑶。”

这是第一次,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姓。

她抬头看他。车内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面很好吃。”他最后说。

沈乐瑶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一句“面很好吃”,差点笑出来。

“嗯,是挺好吃的。”她说完,推门下车。

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头,发现谢启扬的车还没走,车窗半开着,他正看着她的方向,大概是在确认她安全进了单元门。

她冲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路上小心”,而是说了一句:“下次见。”

谢启扬点了点头。

乐瑶转身走进门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下次见”,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月中旬,沈乐瑶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她带的两个班成绩都不错,年级主任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她。散会以后,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冯品梅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说:“乐瑶,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被表扬。”

“不用了吧,就一个年级会而已。”

“不是因为这个,”冯品梅压低声音,“是因为我想八卦你的相亲对象。你都跟人家见了好几次了,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闺蜜?”

乐瑶看了冯品梅一眼,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别想走”。

她叹了口气:“行吧。”

她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冯品梅涮着毛肚,单刀直入地问:“什么样的人?”

“公务员,区发改委的。”

“长相呢?”

“还行吧,正常长相。”

“身高?”

“比我高半个头吧。”

冯品梅放下筷子,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你是在回答相亲登记表吗?我是问你这个人怎么样,不是问你他的简历怎么样。他好不好相处?聊不聊得来?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乐瑶想了想。

好不好相处?好相处。谢启扬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相处的那类人——不吵不闹不折腾,给什么反馈都稳定,不给任何情绪负担。

聊不聊得来?能聊。虽然话题大多停留在表面,但他偶尔冒出来的那些话,比如“海棠无香”,比如“感觉失灵了可以找个人帮它恢复”,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比她想象的要丰富。

在一起开不开心?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因为她不太确定自己“开心”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开心是大笑、激动、心跳加速,那她没有。如果开心是平静、安心、不焦虑,那她确实有一点。

“还行吧,”她最终说,“不讨厌。”

冯品梅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乐瑶,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还没从王俊源的事情里走出来?”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乐瑶的手指还是微微僵了一下。她觉得应该过去了,但身体还记得。

“走出来了,”她说,“早走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对所有事情都是‘还行’、‘不讨厌’、‘随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起王俊源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

沈乐瑶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地嚼着,没有接话。

冯品梅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找补:“我不是说你非要眼睛发光,又不是奥特曼,谁天天发光?!我就是想说——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人还行,那你试着对他好一点?主动约他一次?给他买个礼物?别总是让他一个人在那儿小心翼翼地对你好,你连个回音都没有。感情是双向的,你不走出去一步,别人怎么走过来?”

沈乐瑶放下筷子,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油,沉默了很长时间。

冯品梅说的对。从认识到现在,谢启扬做了所有的事——主动发消息、安排见面、送她回家、挡风、记她的单元楼。而她呢?她只是被动地接受,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表演,偶尔鼓鼓掌,但从不上台。

不是因为她自私,而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一旦自己主动了、投入了、在意了,就会再次经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她花了整整三年才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不想再掉进去第二次。

但她也知道,如果一直这样,对谢启扬不公平。

“我知道了。”她说。

冯品梅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肥牛:“吃吧,多吃点肉,脑子会清楚一些。”

那个周末,沈乐瑶做了一件她分手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主动给谢启扬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我想去看一个展,你有没有兴趣?”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其妙的有些快。不就是主动约个人吗?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又不是没约过男生。以前大学的时侯,她还主动去找王俊源。那时候她多勇敢啊,写了长长的情书,千里之外去看他,一点儿都不觉得丢人。

但现在,她连发一条消息都像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谢启扬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她怀疑他是不是正好拿着手机:“有空。什么展?”

“一个摄影展,关于城市边缘的。在市博物馆。”

“好,几点?”

“下午两点?”

“可以,我一点半到你那接你。”

沈乐瑶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谢启扬就是这样,永远说“好”,永远说“可以”,永远不问她为什么要看这个展、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还有别人一起去。他就像一个永不出错的应答器,你发射信号,他回应信号,中间没有任何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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