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尽。
沈确从那口黑漆棺材里坐起身,棺材盖上的露水顺着边缘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冰凉刺骨。一夜过去,隔壁搓麻将的声响早已停歇,那四具骨架想必又回到了它们该待的地方,继续做着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他没有打扰门口那只还在打盹的扫帚律灵,独自走出了“待客堂”。
村子里依然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昨晚的热闹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淡淡的腥甜味,提醒着沈确,这个村子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沈确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村中心的广场。
那口老井依然静静地趴在那里,被厚重的石板和巨石死死压住。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昨夜那个疯疯癫癫的守井老头不在,但井边的青石板上,那道被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更加清晰了。痕迹的尽头,就是那几滴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沈确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物质。
指尖传来的触感油腻且冰冷,凑近一闻,是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腐烂脂肪混合的味道。
“尸油。”沈确低声自语。
背尸匠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尸油,而是经过特殊炼制、用来润滑某种机关或者是喂养某种东西的“油料”。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从石板的缝隙里飘出来。
这味道很熟悉,和他昨天在相机里闻到的、李阳最后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红糖鸡蛋的味道。
但这股甜味里,夹杂着更深的腐臭。
这口井,不仅是村子的水源,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胃,正在消化着什么东西。
沈确伸出手,想去推开那块压在井口的巨石。
“别动!”
一声尖锐的嘶吼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确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守井的老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此刻正躲在广场另一头的墙角下,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只探出一颗乱蓬蓬的头,死死地盯着沈确的手。
老头这次没有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也没有冲上来阻拦。
他缩在墙角,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别碰它……别碰那盖子……”老头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碰,它就醒了……它就醒了!”
沈确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醒了?谁醒了?”
“井里的那个‘东西’。”老头指了指那口老井,牙齿打颤,“它不是水,它是活的。三十年前,他们把我也扔进去了,但我没死,我爬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在这里守着。我不能让他们再把活人扔进去……不能……”
沈确看着老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知道他没有撒谎。但这谎言背后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本身更令人作呕。
“三十年前,你是怎么爬出来的?”沈确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老头心上,“从那么深的井底,没有梯子,没有绳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头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盯着那口井,眼神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装的。
“我……我不是爬出来的……”老头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咀嚼沙砾,“我是被‘吐’出来的。”
沈确眉头一皱:“吐出来的?”
“对,吐出来的!”老头突然激动起来,伸手抓住自己干瘪的喉咙,模仿着那种窒息的感觉,“那天晚上,他们把我绑上石头,扔下去。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我沉不下去!那井里的水……那水像是有粘性,把我托住了!然后我就听见了声音……”
老头咽了口唾沫,眼神涣散,陷入了回忆的噩梦中。
“不是水流声,是‘吞咽’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喝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吃’东西。我就在那个木桶里,拼命地喊,拼命地敲桶壁。我喊‘别吃我!别吃我!’”
沈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同情,只有审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声音停了。”老头脸色惨白,牙齿打颤,“那东西……那井里的东西,它听见我了。它没吃我,它把我‘吐’出来了。就扔在井边上。我守着它,我看着它……”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后来的人被扔进去?”沈确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讥讽,“你守了三十年,就守出了一副冷血心肠?看着那些和你一样被扔下去的人,你连个响都不敢吱?”
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怒火,那是被戳中痛处的歇斯底里。
“我怎么救?啊?!”他嘶吼着,口水四溅,“我是个疯子!谁信我?警察来了问我,我说井里有东西,警察说我神经病!村里人说我是扫把星!我想救,可我救不了啊!每一次我靠近,那井水就翻腾,那股腥甜味就熏得我头晕!那是‘老祖宗’定的规矩!他们要用活人的精气去喂那东西,换取村里的安宁!我一个人,能翻天吗?!”
沈确看着老头那张扭曲的脸,终于明白了。
这个老头不是帮凶,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证人。但他被恐惧吞噬了,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能用疯癫来保护自己,用沉默来赎罪。
“规矩?”沈确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墨斗,抽出一段墨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如果规矩是用来吃人的,那这规矩,就是恶法。”
老头惊恐地看着那根墨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那东西很厉害的!你下去就是送死!你会变成那些黑油的!会变成井壁上的那层皮!”
“变成黑油?”沈确一步步走向井口,步伐坚定,“那正好。我这把火,正愁没油烧呢。”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向那被石板封死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