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司里的血字还在隐隐发光。
沈确站在那面黑墙前,指尖拂过“李阳(失踪)”这几个字。字迹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能感觉到,这面墙在吸收着老宅里的阴气。
“照相机,背包。”
沈确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把扫帚颤巍巍地飘了过来,把王秀兰留下的遗物放在了地上。
沈确蹲下身,没有先动相机,而是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登山包。
包很轻,轻得不正常。对于一个外出采风一周的大学生来说,这包里几乎没装什么东西。沈确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一件皱巴巴的换洗T恤,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些零散的画具。
“连食物都没带。”沈确皱了皱眉。
疑云村虽然偏僻,但也不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去那里采风,怎么会不带干粮?除非,李阳是打算当天往返,或者是……他根本没打算在那个村子过夜。
沈确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尼康相机上。
相机很新,磨砂黑的机身上贴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卡通贴纸——那是哆啦A梦和大雄,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在这阴气森森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确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相机背带的金属扣,并不是预想中的冰冷,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
那不是电子元件运行产生的热量,而是像刚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还带着余温的那种湿滑。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不是电击,不是物理上的痛楚。
那是灵魂层面的“排异反应”。
仿佛这根生锈的铁钉不仅扎进了他的太阳穴,还强行撬开了他作为“背尸匠”封存的感官。
一瞬间,沈确的视网膜上炸开了一片噪点。
相机不再是一台机器,它在沈确的手中“活”了过来。
他能感觉到,这台相机里装填的不是存储卡,而是一卷未感光的胶片,胶片上浸满了尸油。
背尸匠的手,是不能随便碰东西的。一碰,就能感觉到物体的“死气”或“生气”。而这台相机,死气很重,重得像刚从坟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品。
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李阳的视角,而是相机的视角。
镜头盖打开,对着蓝天白云。
然后,画面下移,对准了疑云村的村口。
那是两天前的下午,光线还很充足。
但奇怪的是,照片里的疑云村,并没有沈确刚才看到的那种死寂。相反,村里很热闹,几个老太太坐在老槐树下聊天,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沈确的眉头紧锁。
这不对劲。
王秀兰说他们去村里找人时,村里死气沉沉,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沈确刚才进村时,也确实没看到任何人,只有那几个像木头一样的老人。
他继续“看”着。
画面中,李阳举着相机,对着一个路过的村民拍照。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劳动布衣服,脸色红润,笑呵呵地看着镜头。
李阳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就在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沈确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照片冲洗出来了。
在相机的显示屏上,那个原本笑呵呵的中年男人,笑容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迅速干瘪、发黑,眼球凸出,嘴巴裂开,露出满口黄牙。
那不是笑脸,那是一张厉鬼的脸!
而更恐怖的是,照片里的背景——那些聊天的大妈、玩耍的小孩,全部都是这副鬼模样!
他们围着李阳,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肥肉。
沈确猛地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被粘住了。
相机的背带像一条湿滑的蛇,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
那几个卡通贴纸开始扭曲、融化,哆啦A梦的笑脸裂开,变成了张浩死前那张腐烂的鬼脸,正对着他无声地尖叫。
沈确咬紧牙关,调动起微薄的【骸语通感】之力,强行对抗这股入侵。
他闭上眼,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用背尸匠的“阴眼”去审视这台相机。
相机内部的构造在他脑中展开。
没有镜片,没有反光板。
取景框里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隧道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他们都在往前挤,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相机里。而李阳,就像一只掉进蚁窝的蜻蜓,被这些黑影死死拖拽着,一点点往隧道的深处拉。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这是相机在“进食”。
它在吃掉李阳的魂魄。
沈确感到一阵恶心,胃部痉挛。
这不是一台记录美好的工具,这是一口吞魂的棺材。
“滚出来!”
沈确低吼一声,左手并指如剑,狠狠地刺入相机底部的电池仓。
没有电池,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的手指却像是插进了一团粘稠的泥浆里,拔出来的时候,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粘液。
随着他用力一甩,那股连接感终于断了。
相机掉落在地上,摔开了电池后盖,屏幕瞬间黑了。
但沈确的手指还在颤抖,那种温热的、滑腻的触感久久不散,仿佛刚才握住的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一颗还在跳动的、腐烂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五个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留下的淤青。
“好一个疑云村。”沈确喘着粗气,眼中的寒光更甚,“连个死物都敢在背尸匠面前装神弄鬼。”
他捡起地上的相机,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了案卷司的墙壁里。
那面黑墙瞬间将相机吞噬,墙面上浮现出新的血字:
【证物:吞魂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