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死的。
沈确站在青山中学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雨水顺着他黑色伞骨的弧度滑落,在地面砸出深不见底的水花。这不是夏日的雷雨,那种雨带着燥气,砸在人身上是疼的。这是秋雨,阴冷、粘腻,像是一张湿透了的裹尸布,糊在人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作为一名世代传承的背尸匠,他太清楚雨水意味着什么。它会冲刷掉尸体表面残留的指纹,会扰乱地下的磁场,更会打断“背尸”最讲究的时辰。老话说“雨不打棺,尸不离土”,在这种暴雨天出门,本身就是犯了大忌。
但沈确还是来了。委托人给的价钱太高,高得不合常理。在这个行当里,钱给得越多,往往意味着风险越大,也意味着这活儿越“干净”。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学校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司机是个本地人,死活不肯再往里开,甚至不肯收车费,丢下一句“到了,下车”,便一脚油门溜了。
沈确撑开一把黑色的特大号雨伞,伞骨是老竹做的,结实得像一块铁板。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衬里——那是无数次搬运尸骸时浸进去的朱砂和尸油混合而成的颜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
青山中学。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市的跳楼事件。一个高三学生在晚自习后从教学楼顶层坠落,当场身亡。官方通报是学业压力过大,心理素质差,但坊间传闻却是校园霸凌。不管怎样,学校在那之后就关停了,成了这片郊区有名的凶宅。
铁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但旁边有一道缝隙,刚好能容一人侧身而过。沈确没有犹豫,收起伞,侧身挤了进去。
校园里比外面更暗。路灯全都坏了,只有几道闪电划破夜空时,才能短暂地照亮那些斑驳的教学楼外墙。操场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雨中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
沈确的脚步很稳。他常年走在荒坟野地里,练就了一身在乱葬岗如履平地的本事。他不需要手电筒,那种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直觉,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流动。
这里的“气”很乱。
正常情况下,阴宅的气是下沉的,聚而不散,称之为“养”;而阳宅的气是上升的,流通顺畅,称之为“活”。但这里,气是浮在半空中的,像一团乱麻,纠缠、扭曲,充满了戾气和怨念。这种气,背尸匠称之为“煞”。
他按照委托人给的坐标,径直走向那栋五层高的教学楼。
教学楼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磷火发出的幽绿色光芒。
沈确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黑板。
一股混合着粉笔灰、陈旧木头和淡淡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味道很熟悉,沈确在老家的义庄里闻过无数次。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接待台,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破碎的玻璃。
“有人吗?”
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确回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五六个人,穿着现代的冲锋衣和登山鞋,手里还拿着一些奇怪的电子设备,看起来是一群探险爱好者。
“大爷,你谁啊?怎么也进来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凑上来,上下打量着沈确,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我们几个兄弟都被吓回来了,你这装备……是来收破烂的吗?”
沈确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三年二班。
门缝里透出的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喂!跟你说话呢!”黄毛见沈确无视他,有些恼火,伸手想去抓沈确的肩膀,“聋了?”
沈确身形微侧,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轻松避开了黄毛的手。他的眼神依旧冷漠,只是淡淡地瞥了黄毛一眼:“别碰我。”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有一种让黄毛瞬间汗毛倒竖的寒意。就像是被人用冰块贴在后颈上,冷得刺骨,一直凉到心底。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黄毛还想上前,却被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男人拉住了。
“小黄!这里气氛不对,别惹事。”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眼神还算冷静。
黄毛这才悻悻地住手,但看向沈确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沈确无视了这场闹剧,自言自语般:“这里有东西没躺正。”说完就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三年二班。
门虚掩着。
沈确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背尸匠的规矩,进门要先敲三下门,告知里面的亡魂有客来访。这是礼数,也是对死者的敬畏,更是为了保护自己。贸然闯入,惊扰了安息的灵魂,是要遭报应的。
笃、笃、笃。
三声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门,自己开了。
教室里很亮。那种幽绿色的磷火悬浮在天花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但诡异的是,教室里整洁得不像话。桌椅摆放得像阅兵一样整齐,地面光洁如镜,连一丝灰尘都没有。黑板擦得乌黑发亮,上面的粉笔槽里,连一点白色的粉末都没有。
唯一违和的,是讲台上放着的一副骨架。
不是那种塑料的医学教具,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人类的枯骨。
骨骼纤细,显然是青少年的。它蜷缩在讲台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它的双臂环抱着膝盖,头骨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沈确的目光扫过这具骨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变得像刀一样锐利。
他走上前,没有去看那骨头,而是先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一道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讲台。拖痕很浅,如果不是背尸匠特有的眼光,根本发现不了。这说明尸体在被拖拽的过程中,重量很轻,或者说,死前就已经被抽干了精气。
他又看了看讲台。
讲台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像是手指抓挠留下的。那是绝望的痕迹,是指甲在木头上摩擦时留下的最后抗争。
“卧槽……真有骨头啊?”
“这……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哪个医学院的教具吧?”
身后的那群探险爱好者终于跟了进来,看到讲台上的骨架,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胆小的女生捂住了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快报警啊!”
“报警有用个屁!这地方信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