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院子中央,目测活了至少有上百年了。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绿绒大伞。
林昭走到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那一刻,她眼前的废墟和杂草突然全部褪色,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大理的黄昏,金色的光线穿透树叶的缝隙。
朵朵背着小书包放学回来,会像只小家雀一样扑向绑在老树上的那个木秋千。她会坐在上面,小脚荡得老高,咯咯地笑。
树旁边可以摆一张木桌,自己可以在那里喝着咖啡看着她。
树叶会从绿变黄,落掉,枯萎,然后在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春天,重新冒出毛茸茸的嫩芽。日子就这么四季循环地过。等朵朵长大了,坐腻了,还有果果呢。那个还在襁褓里流口水的小家伙,会接过姐姐的班,继续在这棵老树下把秋千荡得飞起。
生活不该是上海摄影棚里永无止境的拍照机器,生活应该有风,有树,有孩子嘴里吃剩的半块饼干。
林昭被自己脑补的这幅温情画面激动得一塌糊涂,当即决定,就这么干了。
林昭回到老家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跟思想保守的老爸老妈就“开民宿”的问题大战三百回合。
毕竟,放弃摄影,投入到完全陌生的一个行业,带着两个孩子举家搬迁到大理去开客栈,在长辈眼里,可能太过冲动。
饭桌上,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洱海的风景、自己对生活的憧憬,全部小心翼翼地和盘托出。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昭的妈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想去就去吧。”妈妈盛了一碗汤递给林昭,“你尽管放手做,两个孩子有我跟你爸管着呢,你就放心忙你的。”
林昭有点不敢相信妈妈会答应得这么快:“妈……”
“换个环境也好,我跟你爸原本也想跟你说这事,在这里生活不舒服,实在不行我们就跟你换个地方。一家人在一起嘛,去哪里都好。”妈妈温柔地说着,眼里满是心疼。
林昭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鼻子一酸,差点把眼泪掉进汤里。
就这样,全家老小浩浩荡荡地拔营起寨,搬去了大理。
到了大理,林昭面对新接手的房子,心里清楚,改造房子将是她未来两个月要啃下来的硬骨头。
2025年了,怎么还有人在装修十年前流行的“ins风”,粉色的火烈鸟,粉红豹,连霓虹灯也是粉色的。林昭第一次带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物理暴击。
好在,这房子的框架和结构非常扎实。
接下来的每一天,林昭都在工地里跟油漆和木材死磕。她亲自监工、亲自钉墙、去花鸟市场为了几盆绣球花的价格吐沫横飞地砍价。
两个月后,蜕皮掉肉的林昭,终于亲手接生了这间全新的民宿。
她把梦想中的场景落地到了现实里,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后院那棵老树上挂着纯手工打磨的木质秋千。
风一吹,玻璃花房里的黄铜风铃就清脆地响。玻璃房外面的花园里开着繁茂的花,像一副色彩浓郁的油画。
十月份,民宿敲锣打鼓地开始了试营业。
林昭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精修图,文案写得自己都动了情,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客房爆满的场面了。
可惜,现实很快就给她上了创业的第一课。
十一黄金周一过,大理瞬间进入了旅游淡季。古城里的游客稀稀拉拉,而林昭这家位于洱海边的新民宿,由于不懂得线上推广的套路,直接被各大OTA平台(线上旅游平台)沉到了最底端。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
除了偶尔有几个路过进来拍照的散客,客房的预订量基本稳定在令人绝望的“0”。
每天早晨一睁眼,洱海的日出美得像一幅画,但林昭脑子里闪过的,全都是源源不断的流水账单:员工工资、水电费、物业费、昂贵的房租……
每天都在入不敷出。
虽然她手里的钱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但美好的憧憬与冰冷现实之间的落差太大,还是让林昭有点失眠了。
深夜,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玻璃花房里,看着外面洱海一浪扣一浪拍打着岸边的黑影。她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她开始怀疑,自己把全家人拖到大理来,到底是一个充满勇气的选择,还是一场不自量力的中年叛逆?
在这片看似浪漫的苍山洱海间,林昭,彻底陷入了迷茫之中。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起码这段时间瘦了十六斤,再也没有在深夜因为想起过前夫而痛哭流涕,所以也不算一无所获。
*
与此同时,十月份的时候我得知丁安祖去世的消息,先是震惊了很久,很快心里就只剩下对阿宗的心疼。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想着怎么给阿宗随白包才不会被她拒收。
结果就是,我并没有想出来法子,总而言之,最后钱她还是被她退了回来。
我想着或许以后她回来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再说,于是发消息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手机一阵漫长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啊?】
我本能地追问,心里不舍。上海那么大,可真正能坐在一起毫无顾忌敞开心说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林昭离开了,她要是也走了,我的上海地图又得缺个角。
【苏荀接下来要办婚礼了。我觉得我应该处理不来。】
看到这个答复,我瞬间明白了,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大骂自己,我真是大脑平滑得像没有一丝褶皱一般。
在这个当口,叫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再去帮喜欢的人去对接她的婚礼细节流程,看着她欢天喜地准备迈入婚姻殿堂……
这也太残忍了,真的,杀人不过头点地。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又愧疚又难过。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愧疚,我赶紧把话题往外扯。
【那接下来呢?处理完后事,你准备留在老家吗?】
【不会。】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还没想好。】
我看着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我收到了阿宗的回复。
【不过阿祖生前有个愿望,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想叫我替她去世界各地到处看一看。我想着,先想办法把欠苏苏的钱还了,然后去各个地方,一边旅行,一边打工吧。走到哪算哪。】
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在黑暗里赞许地点着头。
周游世界啊……听起来挺酷的。
等等。
说到旅行,我脑子里那根短路的保险丝突然“啪”地一声,亮起了一盏探照灯。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直接给她发语音条:“阿宗,你以前在的工作内容也包括营销策划对吧?自媒体运营、线上营销那一套,你了解吗?”
【了解的。怎么了?】
我一拍大腿,握着手机说话,声音有些兴奋:“我有一个闺蜜,她最近开了家民宿,刚营业。目前正缺一个懂市场营销的伙伴。你有没有兴趣……跟她聊聊?”
【好啊,太谢谢你了】
周声躺在我旁边原本刷着手机,听我发完两条语音,回头困惑地看着我,问道:“谁啊?”
我冲他鬼魅一笑:“都是大女主的事儿,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