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我困得连路都走不稳,明知道我熬夜熬得心力交瘁,他却能践行得那么彻底,说不帮,就真的一下也不伸一把手,就那么冷眼旁观着我。
那段时间,我透过周声那张熟视无睹的脸,恍惚间看到了我爸的影子。
我妈也曾咬着牙对我爸吼过:“孩子的费用不用你管!”然后,我那个好父亲就真的贯彻了“事不关己”的原则,从此在我的成长里当起了一个隐形人。
如果以后,我和这样一个高举着理性大旗,在看着我的挣扎和痛苦做到绝对抽离的男人,去共同哺育一个孩子,我是不是注定要走上我妈的老路?
当我被育儿的琐碎折磨得不成人样时,他是不是也会站在理性的高地上,淡淡地对我说一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早就提醒过你。”
对于我来说,他哪里都很好,好到挑不出错。唯独孩子的问题,让我感到恐惧。
而这桩埋在岁月废墟里的伏笔,在时隔三年后的今天,终于得以重新正式提起。
我站在餐厅的饮水机前,把心里隐藏的忧虑,从头到尾地跟周声还原了一遍。
周声听完,一脸被冤枉的错愕与荒诞。
他急切地辩解道:“当时我就跟你说了,养不活的。在那个条件下,没有设备,没有大猫,成功率几乎等于零。既然注定是死局,为什么还要往里面投入无谓的时间和感情?”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那是生命啊,万一呢?”我反驳道。
“你看,你就是不相信我。如果我当时参与了喂猫,回头两只猫死掉了,你现在的怨言绝对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会怪我喂奶的方法有问题。我只有让你自己去试了,你才会知道,结果就是行不通的。”
他的辩解听上去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在那个瞬间,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聪明的预判,还是自私的诡辩。
周声在严肃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会变得非常锋利。原本温和的下颌线仿佛紧绷成了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冷冽与漠然。
只是曾经的我,被恋爱初期的荷尔蒙蒙蔽了双眼,还没有真正看懂他。
经历过这些年刀兵相见的相处,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世界里有一套他自己的算法。
如果推演的结局注定是死局,他连百分之一的筹码都不会往里下。他会冷眼旁观,站在绝对安全的岸边,看着你溺水,看着你徒劳地扑腾,直到你筋疲力尽地承认他是对的。
但我不是这样的人。
哪怕知道是飞蛾扑火,我也得扑腾两下。
“就算小猫最后无论如何都会死掉,”我迎着他锋利的目光,坚定地说,“我也得努力过,才能心安地接受那个结果,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你明白吗?”
他叹了口气,跨过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我当然明白,不然也不能让你把猫带回家养。”
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语气柔软下来,带着一点祈求:“你对猫都能这样义无反顾,你和我在一起,能不能也这样义无反顾?”
如果生活里有上帝视角,那么此刻看起来,应该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纯爱电影桥段。
然而,属于我的温情主义,在现实的引力面前通常撑不过两秒。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他。
“你当初又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凭什么叫我义无反顾?”我看着他的眼睛,冷漠地说道。
周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原本放软的姿态又紧绷了起来:“我结婚以后的坚定呢?你是一点也记不住,是吧?”
“少来。”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他的台,“谈恋爱时候那些权衡利弊的事儿怎么算啊?狗渣男。”
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周声站在原地,抬手扯了扯领带,把它松开一个有些危险的弧度。
他微微俯下身,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考虑清楚后果?”
我浑身的雷达瞬间拉响,感觉不妙,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晚了。
周声在我逃跑以前,往前跨了一步,胳膊一捞,直接把我整个人像扛一袋面粉一样扛到了肩上,调头就往卧室走。
“说,谁是渣男?”他语气里听起来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愤恨。
我一路上跟一头被抓了的野猪一般,一边扑腾一边嚎叫——
“你上班要迟到了!啊!!“
”周声你属狗的吗?别咬我胳膊!!”
“我是渣男!!我是还不行吗?!”
所有的恩怨清算,全都被门嘭地一声,隔绝在外。
*
记忆里,每一年的秋天总是格外短暂。
窗外那些墨绿色的梧桐海浪,在迅速缩短的白昼里,一天一天变成了枯黄色。衣橱里的风衣,还没来得及仔细摩挲它们的质感,就被初冬粗暴的冷空气,无情地吹卷成了不可追溯的过去。
那些曾经闹得沸腾的喧嚣与眼泪,最终在日复一日的工作和生活里,风干成一枚枚无关痛痒的记忆标签。
在这个被冰冷秋雨浸泡过的十一月里,我们的命运走向都在悄然改变着。
苏荀在和张一涵提了分开以后,走得决绝而彻底,打包了所有的行李搬去了北京。林昭最后放下了相机,转身开了一间民宿。至于阿宗……自从妹妹出事以后,再也没有回过上海。
然而,对于这些陆陆续续的告别,我并没有感受到太多悲伤的实感。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通讯过载的时代,我们依然在彼此的微信列表里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很多时候我也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找她们见面。即便她们已经换了个坐标,频繁活跃在我的手机里,好像她们都没有离开一样。
甚至我会经常忘记,大家已经不在同一座城市了。
直到周声生日这一天,那些被时间冲刷得有些失真的面孔,才重新拥有了具体的温度?
在那天傍晚,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