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说周声什么好。
“……没事的,奶奶,现在科技发达都不是问题,您别这么担心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这个剧情顺下去。
奶奶抓着我的手更紧了:“颜颜啊,你妈妈是中医,能不能治生不出小孩的病啊?能不能拜托你妈妈来,亲自给阿声调理调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远处已经缓缓开过来的黑色轿车。
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对奶奶说:“行,奶奶。等回了上海,我一定叫我妈来给阿声好好调理调理。”
“好,好。也真是辛苦你妈妈了哦。”奶奶拍了拍我的手。
*
高铁在夜色里破开浓雾,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速正逼近三百公里。
窗外的农田和远处的灯火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
和家人告别时的温热还没彻底散去,周声已经卸下了一整天的社交面孔,有些疲惫地靠在高铁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侧过身子,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哎,听说你不孕不育啊?”
周声本来都快入睡了,一听这四个字,睁开眼睛看着我,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才不孕不育呢。”
“奶奶跟我说的。”我看着他,“她说你生不了孩子,拜托我妈过来给你扎针。”
周声揉了揉太阳穴:“哦……老太太今晚跟你唠这个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说道:“奶奶年纪大了,有些观念跟她说不通的。我说‘不要孩子也能活得挺好的’,她根本听不进。所以我只能告诉她我不能生。”
“那现在可以告诉奶奶,你治好了,又能生了。”我憋着笑,拿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肚子。
“不要。我知道你不喜欢孩子,而且生孩子对女性身体伤害很大。既然我们本来就没这个打算,现在也不需要你妥协。”
听他这么说完,我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暖了一遍似的。
我抿了抿嘴唇,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哎,我不是妥协,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啊。”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带着有点考究的眼神,钉在我的脸上。
车厢里我们俩短暂的沉默,只有列车快到站的播报。
“老婆。”周声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了我,声音在冷气里听起来有些低沉,“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跟我提离婚了啊?”
“哪儿跟哪儿啊。跟你聊孩子的事呢,关离婚什么事……”
“不行。”
周声语气固执:“我现在没安全感。我怕以后你哪天又改变主意了,带着我孩子一起跑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你们去?”
“你神经病啊!”我被他这荒诞的脑回路气笑了,拍了他大腿一记,“你表现得好好的,我吃饱了撑的要跑啊?!”
他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你。”
高空上的月亮一路跟着高铁的轨迹移动。
车窗上倒映出车内的轮廓,还有,那一张被我殴打扭曲变形的脸。
*
回到上海,中秋假期结束,大家又开始恢复了上班的忙碌。
吃过早餐以后,周声换上了他那套定制的上班西装。
他此时正笔挺地站在饮水机前,慢条斯理地喝着水,一双修长的腿,宽肩窄背,领带温驯地贴在白衬衫上,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精英主义的禁欲感。
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别开口说话,别破坏气氛,他这副姿色,完全可以严丝合缝地满足我脑海里对于“西装帅哥”的所有粉色泡泡幻想。
周声显然对我这种垂涎的目光早就免疫了,甚至对我脑子里那些不着调的编排可以安之若素。
他端着水杯,微微侧过头,冲我丢过来一个蔑视的眼神,丢出两个字:“过来。”
我屁颠屁颠地踩着拖鞋过去,在他面前仰起头,熟练地张开嘴。
各种各样维生素片,被他进我的嘴里,接着,一杯温水递到了我唇边。
这是我们家万年不变的早晨固定流程。
我早就说过,周声这个人在追求长生不老这件事上,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的执行力。他不仅自己每天雷打不动地吞服各种膳食补充剂,还要强行拉着我一起在长生的道路上并肩前行。
然而,今天早上这套流程走得并不算顺利。
我咽下去那些形状巨大的片剂时,喉咙突然一紧,没吞利索,直接呛了一大口水。
我被呛得惊天动地,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掐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紧张地看着我,见我恢复常态以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吐槽:“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喝个水也喝不明白。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样……真要是有个孩子,我还真就一天都不敢把孩子交给你来带。”
我好不容易把那口气喘匀了,抬起头,心里的胜负欲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我反唇相讥:“你还说我呢?那我得跟你唠唠,当初我死活不要孩子,你以为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啊?”
周声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能编出什么花来。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非常不靠谱,不敢要,知道吗?”
周声听完,气极反笑地反驳道:“我不靠谱?你摸着良心说话,在这个家里,每天谁在操心啊,是谁不靠谱?”
“你记不记得,上海封城的时候,我捡过两只小奶猫的事?”我问。
“记得。那两只狸花。”他很快回答。
“对,就是那次。”我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控诉:“周声,就是那次,你对那两只猫的态度,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有一种骨子里冷漠的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