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懿宗拎着那两盒打包的塑料碗馄饨,穿过充满消毒水味和夹杂着微弱呻吟的医院走廊。
当她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原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病床前坐着苏荀。
那一刻,丁懿宗只觉得有一股冷气顺着脚底板直接窜上了天灵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冰凉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最坏的念头:苏荀是来找阿祖要说法的?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过来找阿祖算账的?
还没等丁懿宗编好第一句粉饰太平的谎话,苏荀却先转过头来。
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苏荀反而微微嘟起嘴,傲娇嗔怪道:“你可真行,我都陪阿祖聊大半天了,你取买饭还顺便跑了个马拉松吗?”
丁懿宗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啪嗒一声,勉强落回了肚子里,走进病房。
苏荀站起身:“辞职这么大的事儿,一声不吱就走啊。要不是我到处打听,我都不知道阿祖住院了。”
“对不起啊……”丁懿宗声音低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最近满脑子都是阿祖的事,信息堆得太多了,忘了回你。”
她局促地把那两盒馄饨放在床头柜上,为了掩饰尴尬,客套地补了一句:“你……你吃午饭了吗?要不一块儿吃点馄饨?”
“好啊!”苏荀倒是一点不客气,“最近天天吃草,我都好久没碰过碳水了。”
可当苏荀低头瞅见桌上孤零零的两个塑料盒时,动作又顿住了:“就两盒啊?那我还是不吃了。”
“我刚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你吃吧。”丁懿宗一边扯着谎,一边熟练地帮苏荀掰开一次性竹筷。
“真的假的?”
“真的,不骗你。”丁懿宗笑了笑。
苏荀嘴上嘟囔着:“那要不一起分点儿,一个人吃独食多没劲。”
丁懿宗笑着摇了摇头。
反倒是躺在病床上的丁安祖,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亮晶晶的,扯了扯被角插话道:“你吃吧。我胃口小,等会儿我和姐姐吃一盒就够了。”
医院病房里,苏荀吃得很香,连带着病房里原本死沉死沉的气氛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丁懿宗就坐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微笑着看她吃。
过了一会儿,丁懿宗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愧疚:“苏苏,对不起啊。我妹妹这情况……你也看到了。突然辞职,我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的。”
苏荀吸溜了一口汤,突然用勺子舀起一个饱满的馄饨,稳稳地递到了丁懿宗嘴边。
“不烫,我替你尝过了。”
丁懿宗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馄饨,又看看苏荀那双大而坦荡的眼睛。她犹豫着张开嘴,把馄饨咽了下去。
皮薄馅大,混着紫菜和虾皮的鲜味,在舌尖化开,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吃完一碗馄饨,苏荀看了看表,说下午还有别的事,嘱咐阿祖好好歇着,便拎起包往外走。
丁懿宗赶忙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外面的阳光透过满是污垢的玻璃窗漏进来,显得有些斑驳。
“你妹妹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苏荀收起了刚才在病房里的没心没肺,声音低沉下来。
丁懿宗叹了口气,把妹妹先天性心脏病突然恶化,急需手术以及后续高昂治疗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撕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苏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利落地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我认识一个北京一个医院治疗心脏病特别厉害的专家,学术界的泰斗。我等会儿把微信名片推给你,你直接说是我的朋友,他会帮阿祖安排专家号。”
丁懿宗眼睛一亮:“我……苏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先别急着谢。”苏荀打断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往你银行卡里转了钱,你先给你妹做手术。别跟我推辞,不是给你的,是我借你的。”
丁懿宗一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愁得头皮发紧的救命钱,就这么被苏荀轻描淡写地递了过来。
丁懿宗能想到的那些自尊和推诿,全被苏荀给堵得死死的。
“不过呢,这钱我也不白借,我有附加条件的。”苏荀说着。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骄傲,“等你妹妹这病好了,把她送去学点什么,你回上海,跟我继续工作。”
“好……那我等会儿给你写张欠条……”
苏荀立刻翻了个白眼:“丁懿宗你膈应谁呢?咱俩认识多久了?用得着拿欠条埋汰我吗?”
苏荀哼了一声,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作势就要往医院大门口走。
“苏苏。”
丁懿宗在身后叫住她。
苏荀停下脚,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丁懿宗已经紧走两步赶了上来。丁懿宗半蹲下身子,从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张边缘已经有点磨损的创可贴。
她旁若无人地撕开创可贴的贴纸,轻轻捏住苏荀纤细的脚踝。
苏荀的脚踝后面,早就高跟鞋磨出了一道发红的印子。可这女人刚才愣是一声没吭,照样走得摇曳生姿。
丁懿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抚平,贴在苏荀那块发红的伤口上。
她一边贴,一边轻声念叨:“不合适的鞋子就别穿了。走这一路不疼啊?”
苏荀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碎碎念的丁懿宗,心里一片温热。
她有些傲娇地撇了撇嘴:“美丽总得付出点代价嘛。”
丁懿宗贴好最后一边,用指腹按了按,这才站起身来。
苏荀在手机上叫的网约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苏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后降下车窗。
她把墨镜微微往下拉了一点,盯着身形格外单薄的丁懿宗。
“等妹妹看完了病,你会回上海的,对吧?”
丁懿宗看着傲慢迷人的苏荀,心里有一股热流在疯狂涌动。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一定回来。”
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消失在车流里,丁懿宗嘴角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任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苏荀今天的表现太奇怪了。按照苏荀平时那种雷厉风行的性格,苏荀找到自己后,第一反应应该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
可今天,苏荀不仅没有追问她辞职的真正原因,没有提起张一涵,甚至连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抱怨都没有。
苏荀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丁懿宗的心里再度七上八下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病房。
推开门,丁安祖正躺在床上,手里摆弄着苏荀刚才给自己的一本书,书籍夹着一张精致的香氛书签。
丁懿宗走到床边,问道:“刚才我出去买馄饨的时候……你和苏苏两个人在病房里,都聊什么了?”
丁安祖把书签放到鼻尖闻了闻,转过头来,顽皮地笑着。
“姐,”丁安祖弯起嘴角,笑得有些虚弱但格外灿烂,“我觉得苏荀这个人,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