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的脸埋下去，只能看见无力皱起的眉头，和不住颤动的睫毛。也不知是在和谁较劲，他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要不是林青余背着这人，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和时断时续几乎要咬碎在唇齿之间的呼吸都能被第一时间感受到，他几乎要以为宋衔烛只是睡着了。

他在幻境中也受伤不轻，但出来之后就感觉好了很多，除了身上有些虚软之外不再有其他不适。

上一次也是这样，从幻境中出来之后，不仅疲累一扫而空，迟迟没有进益的境界还突然之间往上提了一大截，就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修复加持了一般。

林青余背上背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微微弓着背，假装自己腰不好，在旁人惊讶又同情的眼光里一路到了酒店，又要了间房。

宋衔烛一直都没醒。

他躺在床上后吐了一次血，林青余画了个简单的符篆帮他清理干净，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然后宋衔烛微微睁开了眼。

他显然还没什么意识，半阖的眼睫下满是空茫。又因为眼神不聚焦，反倒能更清晰地看出来里面装着的茫然的痛色。

林青余忽然不忍再看，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些在幻境夹缝中看到的东西。

和他在梦境中看到的不太一样。宋衔烛长发红衣，靠着石壁站在纷飞的花瓣里，属于大妖的威压不加掩饰地铺开，衣摆却沉沉地垂在地上，漫开一片淋漓血色。

血水混进蜿蜒的溪流，溪流就变成了淡粉色，流经一棵倒在地上的扁桃树，又流向被杂草覆盖着的山下。

林青余从没见过这个地方。

但他却莫名感到熟悉，他知道这棵树春夏秋冬都是怎样的光景，他知道那条溪流本该清澈见底，撞击石岸发出清脆的水声，他还知道身后不远处的小亭子里有个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有人总是坐在那里，自己和自己乱下一通，又一本正经地宣判一方胜利，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很能唬人。

所以他看着这铺天盖地的血色，就觉得刺眼。

宋衔烛看起来像是要把身体里的血尽数吐出来。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宋衔烛只是染红了大半张床单，然后被自己的血呛到，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一下接一下地咳。

林青余往他身上贴了一个又一个清洁符篆，然后盯着他的脸看。

宋衔烛长得很好看，吐了血面色唇色惨白成一片也好看。冷汗一层层浸出来，掺了蜜的花香在不大的房间里散开。

林青余的喉结不受控地吞咽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宋衔烛因为妖力不稳而露出来的耳朵，又向下滑去，摸到了宋衔烛柔软的白色头发。

宋衔烛的头发和梦中不太一样，不仅变短了，摸上去还有些毛躁，像是林青余小时候偷偷救下的那只野猫。

那只野猫就只是猫，不是什么即将要化形的妖，更不是重伤的天狗。

只不过是在外流浪时找不到吃的，又总是打架输掉，所以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愈合或没愈合的伤口，瘦得能看见一根根肋骨，毛发干枯没有光泽，乱糟糟地在身上打着结。

宋衔烛的头发当然没有打结，反倒被他梳得很顺，似乎还拿吹风机定过型，一看就是一只过分爱美的妖。

但即便是这样，他的头发也还是没什么光泽，泛着重伤失血过多后的涩意，摸上去像软软的稻草。

林青余手指从头发划过，落在了还沾着点血迹的唇畔。

宋衔烛的嘴唇白得过分，几乎要和头发一个颜色，所以粘着的那点血迹就格外明显。林青余的手顿了顿，将血抹匀，强行给苍白的嘴巴上了点颜色。

这样一看，宋衔烛睫毛漆黑，脸色霜白，唇齿艳丽，更像是山林中的精怪了。

可能是他动作有些用力，宋衔烛本来舒展着的眉头皱了皱，睫毛颤动了一下。

林青余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又欲盖弥彰地拿过一旁冰着的帕子，敷在了他额头上。

然后看着宋衔烛缓缓睁开的眼睛中自己的影子：“要不要喝水？”

然后按灭了手边亮起来的手机。

林家已经催过几次了，林青余没什么心情，破天荒的一个电话也没接，还顺手把定位关了，打定主意当个失踪人员。

幻境中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他们从进入幻境到出来不过才过了一天。

林家这么着急找他，也只能是因为那个玄铁箱子里的东西。

林青余莫名想到了幻境中林家家主用玄铁盒子装起来的天狗妖血。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

那个玄铁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和宋衔烛有什么关系？

几百公里外，林家。

“您就这么放心让他自己去找天狗？万一又……怎么办？”

林家现任家主，也就是林青余的父亲，在桌前来回踱步。

“天狗只对他不设防，之前是，现在也是，由他去最合适。而且他不过一片残魂借生而来，前世种种早就忘了个干净，不会出什么问题。”塔楼老头嘶哑着嗓子道。

“更何况……”他眯了眯眼睛，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那片残魂被我处理过，就算能想起来一些东西，也是真假参半。”

“到时候，两个人是敌非友，只会对我们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