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
“接委托。除妖,驱邪,找猫,捉鬼,送镖。”林嵊顿了顿,“有时候没钱,就帮人写家书、抄经书,我字还行,能换两个馒头。”
乔砚的手握紧了缰绳,振麟在腰间轻轻晃动。
“……苦不苦?”
林嵊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笑,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傻问题的人:“乔二公子,这世上谁不苦?你临安乔氏家大业大,不也照样有苦?”
乔砚没说话。他目视前方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兄长再也站不起来了,父母为护临安百姓死在陆关荣手下。我回去时,只看见两具棺木。”
林嵊移开目光,他不记得这些事,但耳坠微微震颤,像一颗被拨动的心。
“……抱歉。”他说。
“不是你的错。”乔砚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想帮忙也帮不上。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的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忘了我就替你记着。”
林嵊低头看着马鬃,看着雨水顺着鬃毛流下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乔二公子,”他忽然说,“你这话,像是在对死人说的。”
“你就是死人。”乔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十一年前,你在我面前烧成灰。我抱着那堆灰,感觉你从我指缝里漏出去抓都抓不住。你现在坐在这儿,骑马,吃面,骂人,对我来说,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林嵊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一阵风灌进领口,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凶,脊背弓起来,下意识摸出帕子捂住嘴,咳嗽声闷在布料里,变成破碎的喘息。
乔砚的脸色变了,他勒住追风,探身过来,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怎么样?”
林嵊摆摆手,咳了半晌才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素白的布料上沾着一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进怀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他说,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别咒我我是活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乔砚挠了挠鼻子掩饰尴尬。但林嵊已经催动老马,走到了前面,青衣在雨雾里一飘,像一片随时会化开的叶子。
“林前辈,”乔蓁从前面折回来,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润润喉。”
林嵊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了乔蓁一眼,这孩子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耳根还是红的,像早上被他的话噎着之后就没褪下去。
“你多大了?”林嵊问。
“十四。”
“十四岁就来驱邪?”
“父亲……仙君说,这个年纪该见见血了。”乔蓁说得规矩,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个旧荷包。荷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针脚生涩,像出自孩童之手。
林嵊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留了一瞬。“嗯。”他移开目光,“跟着你父亲,别乱跑。影魔不认人专挑细皮嫩肉的下口。”
乔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明白。”
他催马回到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林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乔砚说:“你养得不错。”
“什么?”
“孩子。”林嵊说,“比我强,我做饭难吃,脾气还差,要是跟着我长大,八成得饿死或者气死。”
乔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雨雾里荡开,惊飞了路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高马尾在风中乱晃,像回到了十六岁在逻娑雪地里吵架的时光。“对,“他笑着说,“你做饭确实难吃,那回辣椒饭,阿蓁辣得直哭,你还逼着他吃完,说不准浪费粮食,浪费可耻。结果你们俩一起喝了三大杯水,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阿蓁的肚子鼓得像个小西瓜”林嵊转过头,懒得搭理他。
午时,他们抵达南漫山外围。
山势在这里陡然变陡,林木茂密得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一条山涧从石缝里挤出来,水声潺潺,但水质浑浊,泛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涧边的石头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林嵊下马时,引子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黑玉表面的暗红纹路亮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把引子塞回怀里。
“歇会儿?”乔砚注意到了。
“不用。”
“你的腿在抖。”
“冷的。”林嵊面不改色,“乔二公子,你要是再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捏爆。”
乔砚挑眉:“你以前也这么威胁过我。在逻娑,我说你耳坠好看,你说再废话就把我舌头割下来喂雪貂。”
“那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没有雪貂。”
周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被乔砚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假装研究手里的符咒。
晚晴下马后就开始忙碌,从药囊里取出几包药粉,分给众人:“这是驱邪粉,撒在衣襟上,影魔不喜这味道,能避一时。”她又走到林嵊面前,递过一个小瓷瓶,“林前辈,这是润肺的丹药,您……您若是咳嗽,含一颗在舌底。”
林嵊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皱:“黄连放多了,苦。”
“良药苦口……”
“我知道。”林嵊倒出一颗,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谢了。”
乔砚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嵊:“吃,一会儿进山没工夫吃东西。”
林嵊接过干粮,是麦饼,硬得像石头。他掰碎了,一点一点地嚼,目光落在山涧深处。雾气从那里涌出来,不是白色的,是灰的,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像稀释了的墨汁。
“影魔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周霁凑过来,嘴里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产鬼需要水,厉鬼需要怨气。这三样东西凑在南漫山,说明这儿曾经死过很多人,而且死得很惨。林道友,你的引子指向哪儿?”
林嵊取出引子。黑玉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温度高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它在他掌心震颤,像一头焦躁的兽,指向山涧上游,一个被乱石半掩的石洞。
“那里。”他说。
乔砚按上了振麟的剑柄。乔蓁和护卫们也各自戒备,晚晴退到队伍中间,手里捏着一把银针。
林嵊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神魂里取出尘殇弓。弓身银白,触手冰凉,弓弦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走。”他说,“跟紧,掉队的我不救。”
他抬脚朝山涧走去,乔砚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振麟的剑鞘偶尔擦过银葬剑的剑穗,发出细微的轻响。
山涧里的水声忽然变了。不再是潺潺的溪流声,而是某种更低沉的像无数人在水下憋气时发出的咕噜声。雾气更浓了,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然后,从雾气深处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林嵊的脚步顿了一下,引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深吸一口气,头疼得比以前更重。但他没有退,只是将尘殇弓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像一尊青玉雕成的像。
“……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乔砚与他并肩,振麟出鞘三寸,剑光如虹,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那半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决然。
“嗯。”他说,“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