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柏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凉优手上,从左手到右手,他明明很熟悉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像是被吸住视线一般,又看了一遍。
“她……”祁柏酒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也是医生?”
“不是,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
“哦。”祁柏酒捏着台子旁边一盆绿色植物的叶子,捏在指尖来揉捏,“那她不太能理解你的工作吧。”
他说话时认真地盯着那片叶子,仿佛里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语气是什么样的。
凉优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有点想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想掩饰一下忽然冒出来的情绪。
“你笑什么。”祁柏酒撇了他一眼。
“没笑。”
“你在笑。”
“我在喝茶。”凉优把杯子放下,语气恢复了淡定,“不过你说得对。”
“她觉得我把太多时间花在病人身上了。”
“我那时候,是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才是例外。”他语气有些无奈,“我是医务室主任,所有突发事件的第一响应人就是我。值班医生处理不了的情况,电话也全打到我手机上。”
“戒毒所的医务室只有那几个人。”他说,“很容易就出人命的。”
“有时候回去了,她说我不和她沟通。其实不是不想说,是在戒毒所说了一天的话,嗓子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他又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水,“后来她觉得受不了这种日子,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祁柏酒愣了一会儿才想出个问题。
“好几年前了。”凉优说,“她带走了女儿。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他的手放在书上,把那一页的边角反复压出了一道折痕。
“你的家人呢?”凉优不想再说这些早就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气氛让他感到不适,只想快点引开话题。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父亲……”祁柏酒忽然感觉嗓子被卡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生死不明,他的父亲。
他既希望他死了,又还抱着一丝隐秘的幻想,他还活着,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是潮市市政府的副秘书长。”祁柏酒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还有些不顺,像背一个很久没用过的长单词,“他习惯安排我。”
凉优挑眉看他:“官二代啊,没想到祁向导这么有背景。”
祁柏酒无奈地笑了一下:“反正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怎么样。”凉优问。
“他总是安排好我的一切。”
“你现在不用被他安排了。”凉优看着祁柏酒的表情,想看出他是在高兴还是难过,然而祁柏酒没有表情。
“你女儿,”他忽然问,“你去看过她吗?”
凉优沉默了一会儿。“她妈妈不允许我见她。”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末世前我会偶尔给她打钱。”
祁柏酒低着头,凉优隔着柜台看着那颗黑色的头顶,没有再问。
“我小时候,”他说,“只能考第一,什么都得是第一。考不到,他不骂我。他只是让我在书房里站一夜,看他办公,就站在他面前,一直站着。他说我连考试都考不好,以后还能指望我什么。”
祁柏酒感觉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混乱了,他想起小时候站在父亲书房的自己,腿部有些酸麻。
他动了动腿。
凉优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祁柏酒,等待着他再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祁柏酒笑了,“我不是怕罚站,只是……他很多时候,从来不告诉我罚站我的理由。有些时候是因为没考好,很多时候……他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不说,我还得做到下次不再犯那个我不知道的错误。”祁柏酒呼出口气,这些过去的事情现在也可以随口说出,只是因为他不会再被那个人如此对待了。
“你总在猜。”凉优说。
“嗯。”祁柏酒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着。“这是必要的,要学会猜别人想要什么,不要等人说出口,要懂得看人眼色。”
“后来就习惯了。”
凉优指尖贴着祁柏酒的下颌线,微微抬起一点他的头,忽然说:“那你现在在猜我吗。”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依旧分不清白天还是傍晚。
他看不清。
“没有,”祁柏酒声音含糊,“你有什么好猜的,又不是我领导。”
“嗯。”
大概是看气氛有些凝滞,祁柏酒还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要是能有个秘书长父亲,很多人都愿意被这样管着吧,我也是占便宜了。”
凉优收回手。“嗯,”他说,“那我算是吃亏了。”
祁柏酒看他。
“我小时候,我爸什么都不管,只会叫我去干活。”凉优喝了一口茶,语气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