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柏酒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光线没有变化,但身体的感受告诉他,已经过去很久了。
宿舍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混着说笑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祁柏酒背对门口,脸还埋在被子里。他不想起来,不是很想看到这些人。
第一个推开门的人看到他,“我去……新来的?这床有人了?”
“好像教官之前说过的……”
“哪儿来的?”
“津市。”
短暂的笑声。
祁柏酒没有动,呼吸均匀,像还在睡。
他在听。
这三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室友。从声音判断,都是年轻男性。一个声音低沉些。一个声音语速快,声音有些尖,尾音上扬,让人听着觉得刺耳。第三个人似乎没怎么说话。
他们进了宿舍开始放东西,拉开椅子,地吱呀声,东西甩在桌子上的塑料声音。在这个四个人共享的狭小空间里,每个声音都被放大了。
“他的东西就放床上?不用给他腾个柜子?”
“柜子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呗。”
没人说话了。
然后那个很尖的声音开口:“晚上要不要叫他一起吃饭?”
“那你去叫。”
“行啊。”那人笑着。
祁柏酒把脸往被子里埋,四肢像灌了铅,脑子也不够清醒。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这三个人。
在津市塔,他可以轻松地进去,随意地对待所有人,他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是唯一的向导,所有人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人好,而是因为他有用。权力就是那样简单直接的东西。
但在这里,有一百六十一个向导,他没有任何稀缺性。
这三个室友,不管是哪个等级的向导,至少在京市塔的体系里,都比他早到,比他更熟悉这里的规则,而且,他没兴趣融入他们三个人的小团体。
他不喜欢当后来者。
曾经他不是这样的。
高二那年,他从市实验高中转到那所刚成立一年的民办学校。
那不是什么贵族学校,是一个和他爸交好的老板新办的,那人想涉足教育。人人都知道,小孩的钱最好赚,多的是人愿意为了孩子倾家荡产。一次饭局上,那个老板和他爸酒酣耳热之际提到了这所学校,说着学校资源如何好,未来规划如何明确,而父亲也乐得将这所未来前途无量的学校收归自己麾下。他爸在饭局上和那个老板碰了杯,第二天他的学籍就转过去了。
政府扶持,宣传力度加大,市政府副秘书长作为表率,把自己的独子从市重点转到了这所民办学校。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他是领导的孩子。比起那些贵族学校国际学校,这所学校没有那么多高干子弟,没有那么多富二代,大多是父母拼尽全力送进来的普通人。同学们都投来好奇但是敬畏的目光,一些人对他趋之若鹜,一些人在他身边巴结讨好。老师也被告知,这是个不要得罪的孩子。祁柏酒并不排斥这种环境,他觉得好笑,但是也乐在其中。
那种感觉很好。
他享受那种被让路的感觉,享受那种不需要开口就能得到一切的特权。
他从小就享受着这些,早已习惯。
现在呢?
他躲在一张薄被子下面,三个室友在讨论柜子满了所以没他的位置。那个声音很尖的人说要叫他吃饭,语气里是施舍和调笑。
祁柏酒睁开眼,看着干净的白色墙壁。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
愤怒。
愤怒这些人看不见他。愤怒自己要躺在这里,听别人决定要不要叫他吃饭。愤怒他爸积攒了半辈子的权力和人脉,在末世里一文不值,连一间单人宿舍都换不来。
他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醒了啊兄弟。”那个尖嗓子的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要不要一起吃饭?”
祁柏酒坐起来,头发压在脸侧,留下一道红痕。他没看那个人,伸手从床头拿起自己的临时身份卡,揣进口袋。
“不用。”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让眼睛适应,然后朝公用洗手间走了过去。
身后宿舍门还没关,他听见那个尖锐的声音说:“还挺有脾气。”
站在镜子前,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整张脸。
有淡淡的黑眼圈,脸上印着几道粉红色的印子,有点狼狈。
洗了把脸,走向电梯间。
祁柏酒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从71往下跳。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临时身份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向导,胸口别着B级的牌子。
祁柏酒走进去,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电梯往下。
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张脸没有表情。
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