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元初再次睁开眼睛时，没有预料中的金属天花板，也没有惨白的无影灯。

一缕纯净、温暖得近乎奢侈的金池阳光，正毫无遮掩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有些恍惚地坐起身，长发散落在温软的草地上。微风拂过，空气里没有下层区永无止境的机油味和酸雨的焦糊，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清香，以及大片大片盛开的白蔷薇那近乎浓郁的芬芳。

这里开阔得看不见尽头。碧绿的草浪随着微风一波波推向远方，清澈见底的溪流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成群的白鹿在溪边温顺地饮水，斑斓的飞鸟掠过蔚蓝的天空，发出一阵阵自由而欢快的啼鸣。

没有霓虹，没有钢铁，没有高耸入云的赛博建筑。

这里是新伊甸的至高顶端，被那个神明当做后花园的——真伊甸园。

和地狱般的下层区相比，这里是天堂；可和冰冷机械的上层岛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场对旧时代自然生态的讽刺模仿。美得太完美，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伪善。

姜元初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去扶他。

可就在他试图调动大脑里的算力、去启动左臂的液态金属时，整个人的动作突然剧烈一僵。

死寂。

他的大脑里没有弹出了任何数据提示，那颗曾经算无遗策的天枢大脑，此刻沉重、迟钝得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而他的左臂——那层流光溢彩的液态金属瞬间化为了冰冷、死寂的死铁，沉重地坠在他的身侧，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同一时间，伊甸园湛蓝的天空中，响起了一道毫无感情、却庞大得如同雷鸣般的电子音：

“欢迎来到零号领域。”

“诸神不纳钢铁，乐园唯留凡躯。”

“通往王座的第一道试炼：剥离所有AI算力，封锁所有液态纳米流，切断所有机械义体能源。以纯粹的凡人之躯，击败天璇，方可见神。”

“啧，还真是一点能源都不给留。”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啐骂。许盛年半跪在草地上，赤裸的脊背上暴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正一下又一下地活动着双臂。

他身上那70%的黑曜石级义体此时全成了没有驱动的死铁，重达两百多斤。换做普通人，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但许盛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阴鸷地调整着呼吸，用纯粹的□□力量去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负重。

他没有咆哮，没有惊慌，甚至抽空回头看了姜元初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痞气的戾笑：“没算力了，怕不怕？”

“我的记忆力还在。”姜元初淡淡地回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天璇是远程，在这片开阔的草地上，我们是活靶子。硬拼□□力量，你拖着两百斤死铁，胜率是零。”

“那就不硬拼。”许盛年从草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眼神微微眯起，“这地方的土太软。两百斤死铁是累赘，但如果用对了地方……就是断头台。”

天璇拖着那把沉重的黑木硬弓，踩着满地花瓣走了出来。他身上那半边透明的机械骨骼也失去了光泽，但他看起来轻松极了，好整以暇地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钢箭。

“两位，没了科技的保护壳，你们现在的样子可真难看。”天璇轻浮地笑着，将箭搭在弦上，箭尖在姜元初和许盛年之间来回游移，“你说，我先射穿谁的膝盖比较好玩？”

姜元初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他单薄的风衣在风里微微摆动，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天璇，你觉得你赢定了？”姜元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风声，“你不过是零号制造出来的第三个残次品。你所谓的完美基因，在没有AI底层代码的修正下，基因崩溃的概率是每小时0.3%。”

天璇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阴沉下来：“死到临头，还在满嘴跑舌头。”

“我是天枢，我记着你所有的底层日志。”姜元初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很慢，左手因为死铁的重量而显得有些僵硬，但他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死死钉在天璇的脸上。

“你的右膝在克隆时有过一次微小的基因对齐失败，在没有外骨骼辅助的情况下，你拉满硬弓时，身体的重心会本能地向左偏离三公分。”

姜元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傲慢的冷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弓兵，也配叫神明分身？”

“你闭嘴！！”

被戳中痛脚的天璇瞬间破防。神明分身最大的软肋，就是他们对“完美”近乎病态的执念，以及对零号绝对的恐惧。

姜元初成功用三言两语，把一场远程猫鼠游戏，逼成了失去理智的生死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