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若脚步微停,在这片寒冷彻骨的风雪中站立,他凝视前方的住宅,透过大门,透过窗户,看着这间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他期待着这个极其具有天赋的孩子出生,能够传承他们家的祖传生得术式,然后……将那些或是恢复理智,或是无法再醒来的族人带去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
奔赴属于他们的盛大死亡。
*
庭院里站了不少人,立在走廊下的侍者投来关心的视线,毕竟许多人已经在外面冻了很久了,但是担心归担心,这个时候,他们是不好劝的。
呆在梅雪祖宅的家臣世世代代跟随梅雪,每一个从这里出生的人都是在梅林里面玩着长大的,他们在梅林和看不见的长辈玩闹了许多年,也曾在年终之时窥见长辈的痛苦。
候着的人不走,期待又忐忑的族人一个个的汇集在这个小院,在这寒冷彻骨的风雪中,他们守着房内点起的那点灯光,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即期待又恐慌。
他们等着,等着,等着头顶的雪花落下来,压的喘不过气。
直到屋内传来动静,早已排练过多次的族人听从吩咐有条不紊的准备,屋外站着的人静默无声,一个个拳头捏紧,侧耳倾听,盼着孩子的声音能够传来他们耳边,就连侧间安心坐着等待的家主与长老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被候着的人劝着站在屋檐下等待,好歹是挡住了些许风雪。
从来没有感觉时间过的这样漫长,有人心里数着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动弹不得,那些往常冰冷的雪要好久才能落到身上,握紧的手一点点失去知觉,只觉得站在这里跟等待死刑似的令人忐忑。
直到屋里传来一声哭泣。
在场的好几人脚一软,差点没原地跪下去,好悬没分出心神辨认出是小孩的声音,才抖着手露出点笑意。
“恭喜堂哥!”
站在梅雪若身边的女生大大的喘了口气,只觉得那孩子跟自己生似的,感觉都要虚脱了,这孩子生的真是吓死人。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梅雪若骤然惊醒,在众人欣喜期待的目光中忐忑的上前。
他进了门,掀开挡风的帘子,绕过伺候的众人,脚步不停的冲着自己妻子而去。
前来帮忙的医生护士在收拾东西,有人拦他一下,为他拍去风雪,提着火炉给他去去寒气。
有人从里间出来,摘下口罩,梅雪若看见熟悉的人脸上浅浅的微笑,不受控制的喘了一口气。
他耐心的确定自己身上的寒气被一一除去,才缓步走到里间,收拾好心情,给面前的房门开了条缝,透过这条浅浅的缝隙,见到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的爱人,和放在一旁小小的幼崽。
只哭了几声就乖巧捏着拳头睡着的幼崽被裹得严严实实,襁褓上还放了个眼熟的咒具。
只一眼,梅雪若便合上了门。
他和妻子认识了很多年,也很相爱,尽管他现在很想抱抱他们,也很想认真的去确定孩子的资质,但是梅雪若还是只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大雪很冷很冷,屋子是专门为妻子准备的,他们现在需要休息……
梅雪若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深深出了一口气。
惹得周围候着的人都笑出了声:“别担心少主,小少主是个很乖巧的男孩子。”
他们在外面候着,也窥见过梅雪这一代的幼崽圆乎的小脸,跟着提心吊胆那么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开始有心情观察自家平常十分冷静的少主狼狈的模样。
在外坐了一整夜的人下颌冒出了些许胡茬,眼眶泛红,一身的风雪在进入屋内之后虽然处理及时,但还是不可抑制的化了一些,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只被风雪砸落的小鸟,闯进了这间温暖的屋子,小心翼翼呆在墙角,仿若随时会被惊飞的模样。
医生家和梅雪家算是老熟人了,看见他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给他擦擦。
“是个很可爱的小家伙。”他比划了一下孩子的大小,“妈妈也没事哦,孩子很乖,没怎么折腾就出来啦,嫂子还有力气吃东西呢。”
“啊,好,好。”
接过毛巾的梅雪若就靠着背后的房间,脑海一片空白。
“他有术式。”
对梅雪家的诅咒有所了解的医生有些感叹:“还说你和老爷子都没有觉醒到家传的生得术式,流有你们血脉的孩子大概也能普通的过完一生,结果……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到超出他的想象了。
毕竟术式靠血脉传承,这孩子的术式……但是,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梅雪的孩子觉醒术式都在五六岁,出生就自带术式的孩子很少,至少在记录中,只有术式是【死即生】的孩子,才会觉醒得如此之早。
心照不宣的两人一站一坐,一点都不着急离开,只是想在这里再守会儿。
守着这么多年的希望降生,等待着满腔的澎湃在时间的流逝下安静下来,等待着乱糟糟思绪理顺,等待着理智回归。
十分冷静的医生思绪也不免有些飘远,良久,才看着坐着的好友,声音飘忽:
“起名字了吗?”
“初度,他叫,初度。”
坐着的人狼狈的笑了一声。
梅雪初度。
你是开始,是新生,也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