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的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攥紧,心跳瞬间加速到让她胸口发疼的程度。她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做出选择:要么维持团队的表面和谐,微笑着默认同事的回答;要么当着全场所有人纠正这个错误,把MONARCH的专业水准放在第一位,但代价是可能会得罪一个比她资历更深的同事。三秒。她选择了后者。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清晰而笃定地说:“抱歉,我补充一下。7号版本中尾调的那个新原料并非普通广藿香衍生物,而是云南高黎贡山的一种野生地衣提取物,在传统东方香材中几乎没有记载,是我们品牌部原料组在去年秋季调研时偶然发现的。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在人体温度下会从清冷木香逐渐转化为类似陈皮陈化十年后的醇厚甜香。如果完全用普通广藿香代替,整个尾调的层次感和温热触感都会大打折扣,这个香型也就失去了它最核心的辨识度。”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提问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意外和欣赏的、真实的笑。他说:“我是谢云泽,独立的调香师。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野生地衣原料,我找了整整两年都没有找到稳定的供应渠道。发布会结束后,可以跟你聊聊吗?”
方琳愣在讲台上。谢云泽。她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凭一款“雨崩”拿下联邦独立香氛大奖赛金奖,行业内部公认的新生代调香师中最具实验精神的一个。她看过他的专访,知道他性格孤僻、不爱社交、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这个人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问能不能跟她聊聊。
她深吸一口气,说:“当然可以。”
发布会结束后,两人在展厅旁边的咖啡角聊了整整一下午。谢云泽的话不多,但在聊到香材来源和调香逻辑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极其专注,语速也会不自觉加快,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精密仪器。他告诉方琳,自己正在研发一款新的概念香水,想要突破传统东方调的框架,以四季为灵感做四款独立又相互呼应的香型,但尾调的原材料一直卡在瓶颈上。方琳刚才提到的那个野生地衣原料,恰好就是他找了两年没能找到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那东西在人体温度下会从冷木香转化成陈皮甜香的?”他问。
“因为我自己试过。研发组给我样品的时候,我把7号版本涂在手腕上带回家了,每隔半小时闻一次,记录香味变化。结果发现它在体温作用下产生的尾调变化曲线和文献里记载的任何已知香材都不一样。”
谢云泽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看标本一样的认真目光看着她,然后说出了一句比任何相亲中的甜言蜜语都更让方琳心悸的话:“方小姐,你愿不愿意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我的四季概念项目?薪酬按项目分红结算,不需要离开MONARCH,只需要在业余时间参与原料筛选和香调配比评估。我手上有全球供应链的资源,你有整个乾华联邦香氛圈最灵敏的一只鼻子——我们合作,可以把这款概念香做到行业标杆级别。”
方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了三天前翻过手机不回复相亲对象微信的那个瞬间。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但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不是“不想浪费时间”,而是她终于学会了区分——谁值得她花时间,谁不值得。九十七次相亲里,没有一个男人问过她“你对什么感兴趣”。唯一问过她“你愿不愿意”的人,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她三十二岁还是二十三岁、不在乎她穿什么衣服、不在乎她妈是不是在催婚的人,只在乎她鼻子好不好使。而她的答案是——
“我愿意。”
当天晚上,谢云泽在社交媒体上破天荒地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他和方琳在咖啡角的合影,文案是:“今天遇到了一个鼻子比我灵十倍的人。MONARCH新来的助理评香师方琳——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们会在行业里经常听到的。”下面有人评论“这女的谁啊”,谢云泽亲自回复了两个字:“天才。”
方琳在回家的地铁上刷到这条动态,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手机笑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这段话她之前想了无数次都没有勇气说出口,但今天她说出来了:“妈,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不是来相亲的,他是来跟我合作的。他说我的鼻子值钱。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不用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她知道母亲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假装没看到,过几天继续转发那些“女人过了三十就贬值”的公众号文章。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开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定义自己,不是“相亲九十七次失败的女白领”,不是“快三十二了还挑什么挑”,不是任何人口中应该怎样怎样的那个方琳。她是被一个拿过金奖的调香师亲口称为“天才”的人。
而在财星殿隔壁的核验办公室里,苏清缘合上面前厚厚的核验记录本,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屏幕上三份案例的因果链路并列显示着——张远、宋宇、方琳。每一份都标注了详细的干预节点和结果数据,每一份都经历了至少三轮的交叉核验,所有数据链条都在天道数据库中有原始记录可查,哈希值完整,没有任何篡改痕迹。她把最后一份方琳案盖上了核验通过的朱砂印章,然后站起身推开正殿的门,将厚厚一沓核验报告放在赵羽的供桌上。
“全部核验完毕。三份案例的因果数据与天道原始记录完全一致,无任何篡改痕迹。后续协议我拟了三条:第一条,财星殿正式向神廷呈报神职权限重审申请,缘司府以协审方身份共同署名,我本人担任双方联合核验的协调人;第二条,缘司府开放历史档案,配合查证三千年前‘二司协同、共享香火’的原初规则;第三条,我的个人请求——希望财星殿能对缘司府现有的红线因果数据做一次全面的交叉比对,我想知道过去千年里,到底有多少根红线是因为财运不足而断裂的。”
“第三条是你自己加的?”赵羽扫了一眼协议末端,那里用细楷端正地写着“如核验结果证实红线断裂与财运能级存在因果关联,建议研究将部分姻缘职能归还财星殿的技术可行性”。
“是。数据核验之后,我的结论是——千年以来,缘司府确实占了财星殿的苦劳。你之前说的‘合伙人’比喻,虽然难听,但并不冤枉。如果这些数据早三千年被公开,也许整个神庭的格局都会不一样。”
赵羽拿起笔,在三份协议上逐一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一如既往地冷静干脆,只在写到第三份协议的备注栏时,他多加了一行字:“同意。另外,方琳案中那个调香师谢云泽,他主动发社交动态推荐方琳的节点,没有任何神力干预——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财运能级提升之后,方琳吸引到的不仅是职业机遇,还有一段完全建立在专业对等基础上的亲密关系。而且这段关系的起点不是红线,是金色气运。”苏清缘接过签好的协议,唇角微微抿了抿,然后转成了极其淡而矜持的笑意,“我想去凡间亲眼看看这三个案例的当事人。你陪我去?”
赵羽搁下笔,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绣有暗金纹路的外袍披上,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