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案例进入第三天的时候,财星殿发生了一件小事。说小也不小——赵羽的神力池见底了。
那天早上赵羽从木榻上坐起来,习惯性地调出体内的神力面板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面板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神力储备剩余百分之四,按当前消耗速度计算,撑不过今天傍晚。过去三天他同时维持着张远的财运增幅、小姨的合同因果推演、父母的心理预期干预、以及安河市四十七位土地神的香火分成契约——这些契约本身虽然不消耗神力,但维持契约网络的基础运转需要一笔持续的、不大不小的固定支出。
就像一个投资人同时开了太多仓位,每一笔都在赚钱,但保证金快不够了。
“殿主,您脸色好差。”小财禄端着早饭进来,看到赵羽的表情吓了一跳,“是不是昨晚又没睡?”
“睡了。”赵羽接过早饭——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白粥配一碟咸菜,财星殿的伙食水平跟它的香火收入成正比——拿起筷子搅了搅粥,忽然问了一句让小财禄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说,一个操盘手在保证金快用完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小财禄茫然地眨了眨眼:“加……加保证金?”
“错。加速平仓。”赵羽把粥一饮而尽,“把手里的持仓尽快兑现成现金,让利润落袋为安。在神职语言里,这就叫——”
他站起身,走到水镜前,调出张远案例的全部因果推演面板。面板上的数据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水镜,每一条因果线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稳步推进。张远的面试已经通过,入职手续今天上午办完;小姨的合同昨天签了,首期款今早十点到账;林小雨的父母态度软化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六十七,按照当前趋势,今明两天就会迎来关键转折。
“——提前收官。”
“提前?”小财禄吃了一惊,“可您之前不是说需要五天吗?现在才第三天。”
“五天是保守估计。当时的推演基于神力充沛的前提,可以慢慢等所有因果节点自然成熟。”赵羽的手指在水镜上快速滑动,逐项检查每一个因果节点的成熟度,“但现在神力快没了,等不起。我要把所有可加速的节点全部手动提前触发,把五天的进程压缩到今天下午之前完成。”
他选中张远面板上三个尚未触发的因果节点——小姨的借款决策、林小雨父亲的最终表态、以及张远本人的“还愿冲动”——同时将体内最后百分之四的神力分成三股,每股精确注入对应的因果线。水镜边缘的神力消耗监测面板上,数字从百分之四跳到百分之三点二,再跳到百分之二点五,每一次跳动都让小财禄的心跟着颤一下。
“三个节点同时加速,神力消耗是三倍。但好处是它们会互相产生共振——小姨借钱的消息一旦传到林小雨父亲耳朵里,父亲的最终表态会被提前触发;父亲表态之后,张远的心理压力会在极短时间内释放,还愿冲动会自动产生。这三个节点不是独立的,是一个连锁反应。我只需要同时点燃三根引线,爆炸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水镜里,三根原本还在缓缓流动的因果线忽然加速,像三条被按了快进键的河流,金色的光芒在每一条线的末端急剧变亮。面板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四、百分之九十一——每跳一次,赵羽额头上的细汗就多一层,但他的手指始终稳稳地悬在水镜上方,随时准备做最后的微调。
这是他在金融市场上练出来的绝活: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最冷静。当年他在七百亿的盘子上满杠杆做空美债,美联储加息前三十秒他的手都没抖过。现在这点神力消耗跟那比起来,不过是小场面。
“到了。”他忽然开口。
水镜里,安河市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窗口,张远的小姨正坐在沙发上接电话。电话是银行打来的,通知她政务中心的首期款已经到账,整整二十万。小姨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姐姐的号码。
“姐,钱到了。远子的彩礼我出十万,今天就转给你。不许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远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妹啊……姐这辈子欠你的……”
“欠什么欠。远子娶媳妇是咱家的大喜事,不许哭。”
小姨嘴上说着不许哭,自己眼眶也红了。姐妹俩隔着电话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最后约定下午一起去银行转账。
与此同时,安河市城北的另一栋居民楼里,林小雨的父亲林建国正坐在阳台上抽烟。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厨房里传来林小雨妈妈切菜的声音,刀剁在案板上又急又重,每一刀都带着一种闷闷的不甘。
林小雨从房间里出来,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父女俩就这么沉默地对坐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林建国掐灭手里的烟,开口说了一句让林小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话。
“那个张远,最近怎么样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这是冷战整整一个月以来,她爸第一次主动问起张远。之前每次她试图提起这个名字,换来的都是沉默或者“别提他”。她小心翼翼地说:“他换工作了,月薪八千,在天工机械。”
林建国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看着阳台外面的旧居民楼和灰蒙蒙的天,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良久,他把烟掐了,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就回了屋。
“让他周末来家里吃顿饭。”
林小雨坐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茶几上。她妈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但节奏明显慢了。
小财禄在水镜前看得直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嘟囔:“这个爸爸其实人也不坏嘛……”
“他从来不是坏人。”赵羽说,“一个月前他要十八万彩礼,不是因为他贪财,是因为他女儿从小成绩好、脾气好、长得也漂亮,在他眼里就应该嫁一个条件更好的男人。这是天下所有父亲的私心,跟道德无关。他现在松口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开明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张远的变化——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稳定的收入预期、一笔即将到位的彩礼。安全感给够了,私心就退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面板上最后一个未触发的节点——张远本人的“还愿冲动”。这个节点最关键,因为它是整个案例从“财运改缘成功”到“香火入账”的最后一步。张远必须在不知道任何神力的前提下,自发地、真心实意地想要感谢某个对象——而那个对象必须是财星殿,不能是缘司府。如果他跑去拜月老还愿,那这一单的香火就归了对面,赵羽白忙活三天还得倒贴神力。
“殿主,张远不会去拜月老吧?”小财禄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紧张地搓着手,“他女朋友他妈可是年年去缘司府烧香的,万一他被影响——”
“不会。”赵羽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这一个月来经历了什么,你帮他复盘一下——被彩礼逼到差点分手的时候,他去没去过缘司府?”
小财禄想了想,摇头。张远的聊天记录和行踪数据他都看过,这一个月里张远确实没有去过任何一座月老庙,连在网上转发锦鲤求姻缘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去?”
“因为……因为他不信那个?”
“不是不信。是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问题出在钱上,不是出在缘分上。”赵羽的手指在水镜上轻轻一点,调出了张远最近一周的搜索记录。记录里全是招聘网站、兼职信息、小额贷款说明——没有任何跟求神拜佛相关的内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跟林小雨之间的问题跟缘分无关。他们相爱,缘分够用。问题是钱。所以当问题解决之后,他感谢的对象不会是月老,而是那个让他有了钱、有了工作、有了底气的力量。”
水镜里,张远正在天工机械的人事部签最后一份入职文件。签完之后他跟周主管握了握手,走出办公室,拿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去你家吃饭。你爸说的。”
林小雨秒回了三个字:“真的!!!”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张远看着这三个感叹号,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微信通讯录,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小雨她爸让我周末去吃饭。你跟我小姨说一声,钱的事……谢谢她。等我发工资了,第一时间还。”
他妈回得很快,快得不像是那个平时打字都要半天的农村妇女:“知道了。你好好干,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张远把手机锁屏,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找个地方还愿。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一不拜佛二不求神,从小到大连土地庙都没进过几次。但此刻他站在天工机械宽敞明亮的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就是想对着什么东西说一声谢谢。说给谁听他不知道。也许是命运,也许是运气,也许是某个他不知道但确实在冥冥之中拉了他一把的力量。
他打开手机地图,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水镜前,小财禄屏住了呼吸。赵羽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敲击。
搜索栏里跳出两个结果:安河市月老庙——距离三点二公里,评分四点五星,评论一千二百条。安河市财神庙——距离五点七公里,评分三点一星,评论二十三条。
张远的拇指在两个结果之间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