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经济矛盾——收入不够、消费分歧、房贷压力。第二,彩礼和婚前财产的纠纷。第三,阶层差异导致的价值观冲突。这三项加起来,占了离婚原因的百分之六十七。”赵羽合上卷宗,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项跟红线本身有关,全部跟财富和阶层有关。月老只负责牵线,但牵完之后两个人能不能过得下去,他不管,他也管不了。真正决定这些人婚姻成败的力量,一直在我们手里。”
小财禄张着嘴,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被拨动了。他想起赵羽刚才在殿门口用神力看到的那一幕——红线全附着在财运上,金色气运才是红线的根基。他想起老殿主在世时常念叨的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成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完整图景。
“所以……所以您的意思是,咱们要把这些求姻缘的人从缘司府那边抢过来?”小财禄咽了口唾沫,“让他们不拜月老,改拜财神?”
“不。”赵羽摇了摇头,“不是抢过来,是让他们认清真相。他们拜月老求姻缘,月老确实给他们牵了线,但牵完线之后的一切痛苦——感情破裂、矛盾爆发、婚姻失败——他们以为是缘分不够,其实根本不是。是他们的财运养不起那根红线。”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再次望向对面缘司府门前那条长长的队伍。那些人还在排队,还在虔诚地捧着红绳和同心锁,还在满心期待地等着月老赐他们一段美满姻缘。他们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牵线的神,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变得有钱、有底气、有选择权的神。
“以前没人告诉他们真相,是因为没人敢说。缘司府占了姻缘的名分,财星殿背了苦力还不自知。但现在我来了,”赵羽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确信,“这件事就不会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小财禄看着赵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新殿主跟自己以前认识的所有神都不一样。老殿主是个好人,温和敦厚,兢兢业业地管着人间财富气运,从不跟别的神职起冲突,最后安安静静地坐化在了这把破椅子上。但新殿主——他身上有一种小财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刀锋,像寒冰,像他偶然在凡间见过的那种能把一根稻草卖成黄金的顶级商人。
“那……咱们具体怎么做?”小财禄小心翼翼地问。
赵羽转身回到供桌前,在刚才那三行计划书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第四行:三日内,找到第一个凡人客户,用财运改缘验证规则。成功后,以口碑裂变替代广告投放,用真实案例撬动用户增长。”
“用户增长?”小财禄看着这个陌生的词,一脸困惑。
“就是信徒。”赵羽言简意赅地解释,“在凡间做生意,最贵的是获客成本,最值钱的是口碑裂变。一个真实的好评案例,比花一千万打广告都管用。香火也是一样——我不需要一下子找到一千二百个人来烧香,我只需要找到第一个愿意让我帮他改缘的人。只要他成功了,他的故事就会自动传播。”
他点了点卷宗上那个“婚恋焦虑率73.6%”的数字:“七成三的人都在焦虑。这是一个被严重压抑的庞大市场,需求真实存在,供给严重不足——缘司府的红线只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根本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只要我们能拿出真实有效的解决方案,这个市场就会像决堤一样涌过来。”
小财禄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看懂了赵羽眼睛里的光——那不是狂热的幻想,而是一种对规则极度精确的掌控感。就好像赵羽已经看到了未来三十天的每一步棋,看到了每一个节点的因果连锁反应,看到了最终那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好,那我听您的。”小财禄用力点了点头,“第一步做什么?”
赵羽重新翻开卷宗,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案例中飞速筛选。他的眼睛像是一台高精度的过滤机器,每一行文字经过他的大脑都会被自动标注上优先级、可行性和预期收益。这是他在金融市场上磨炼了十三年的核心能力——在海量信息中精准识别那个最优交易信号。
三十息之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记录上。
那是一个从乾华联邦第七行省某二线城市的基层社区采集上来的真实案例。数据记录很简略,只有寥寥几行字,但赵羽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男方:张远,二十八岁,机械厂技术员,月收入四千五百元。与女友恋爱三年,感情稳定,但因凑不出女方家要求的十八万彩礼,婚事被女方父母一票否决。女方父母的原话是:“你连十八万都拿不出来,以后拿什么养我女儿?”
女方:林小雨,二十六岁,幼儿园老师,月收入三千二百元。与男友感情深厚,但拗不过父母的压力,目前处于被动等待状态,心理评估显示重度抑郁倾向。
现状:二人已冷战超过一个月,感情濒临破裂。社区调解员三次上门未果,男方情绪低落、工作状态明显下滑,女方被父母安排相亲但极度抗拒。数据更新日期是七天前。
赵羽看完这段记录,沉默了三秒。
这跟他自己的经历太像了,像到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共鸣。在凡间做操盘手的那些年,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真情实感抵不过一纸彩礼单,三年感情在十八万现金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纸。他一度认为这就是人性,是冷酷但不争的事实。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不只是人性,这是天道规则。
财运太低,红线自动枯萎。不是张远不够爱林小雨,是他的财运养不起这段感情。
“殿主,您选中了?”小财禄凑过来看了一眼卷宗,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个案例……有点棘手吧?对方已经冷战一个月了,感情都快凉透了,这时候就算给他加财运,万一两个人已经回不去了呢?”
“不会。”赵羽合上卷宗,站起身,“他还在乎她,她也还在乎他。两个人在乎对方的证据很清楚——男方情绪低落、工作下滑,说明他放不下;女方被安排相亲但极度抗拒,说明她还在等。感情没有死,只是被现实压住了。只要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搬开,感情自己就会重新长出来。”
他走到神像前,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神像冰凉的泥胎底座。体内那缕微薄的神力被他全部调动起来,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注入神像之中。神像眉心那点微弱的金光再次亮起,比上次稍微强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殿主,您要现在就动手?”小财禄紧张地左右张望,“您的神力本来就不多,要是这一下耗光了,后面二十九天怎么办?”
“做交易的第一条铁律: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等你想出手的时候,机会已经没了。”赵羽闭上眼睛,神识顺着神像的通道向下延伸,穿过神庭与人间的界限,穿过层层叠叠的因果脉络,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名叫张远的年轻人,“而且谁说神力只能单向输出?这一单做成之后,他会成为我第一个信徒。他烧的第一炷香,就是我的第一笔正向现金流。”
赵羽睁开眼,指尖在神像底座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启动财星殿凡间干预的标准神术手印。一道极细的金光从神像眉心射出,穿过殿顶,穿过云层,穿过神与人的界限,直直地朝着乾华联邦第七行省的方向落了下去。
金光落地的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某间出租屋里,一个坐在床边抽闷烟的青年突然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窗外,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对面的老居民楼还是那座居民楼,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抬头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开始翻转了。
财星殿里,赵羽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点神力消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以他目前岌岌可危的神位状态,每一次出手都是在赌。赌对了,雪球开始滚动;赌错了,三十天倒计时原地归零。
小财禄赶紧端了杯水过来,赵羽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份神廷的除名预警令上。紫金绲边的绢帛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殿主,您有把握吗?”小财禄小声问。
赵羽放下水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在凡间,我最喜欢做什么样的交易吗?”
小财禄摇头。
“信息不对称的交易。”赵羽说,“所有人都以为某件事的规则是A,但我知道规则其实是B。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按B的规则进场,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赚够了。”
他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神廷给了三十天。三十天后,他们会发现这笔账算错了。”
“哪里算错了?”
“他们以为一千二百柱香火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赵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冽而笃定的弧度,“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任务背后藏着一个万亿级的真实需求。婚恋市场的体量,比任何一个资本市场都大。而在这个市场上,缘司府只是一个——用凡间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即将被颠覆的垄断供应商。”
小财禄被这套商业黑话砸得晕头转向,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殿主不怕。
不但不怕,殿主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期待。
窗外,对面的缘司府依旧香火鼎盛,排队的人群一浪接一浪。有人在虔诚地跪拜,有人在默默地祈求,有人捧着刚求来的红绳喜极而泣。他们都在相信月老会给他们安排一段美满的姻缘,都在相信那根细细的红线能绑住一生的幸福。
而他们身后,那座破败到被人遗忘的财星殿里,一场足以颠覆千年信仰的变革,已经在第一个凡人的命运轨迹上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赵羽重新拿起笔,在计划书的第五行又添了几个字。小财禄探头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个案例成功后,预计裂变路径:张远→同事圈→社区圈→跨社区传播→线上发酵→全网引爆。目标:十五天内达到日均香火一千二百柱。”
十五天。
小财禄倒吸一口凉气。神廷给了三十天,殿主自己定的目标居然是十五天。这不是自信,这是要把神廷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殿主,”小财禄忍不住问出了心里话,“您以前在凡间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羽放下笔,目光深远而平静。
“我以前专门干一件事——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找出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