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睡?”
“我的房间还在吗?”
“在。你师姐一直留着。不让人住,不让人进。她自己每天进去打扫一遍,擦桌子,擦椅子,换床单。你的房间是三百年后太素宫最干净的房间。”
沈素心的房间在正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不大,一间卧房,一间书房,窗户朝南,窗外是一丛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翻书。她推开门,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床单上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没有点,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走到桌边,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没有灰,光滑得像刚被擦过。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她躺下来,闭上眼。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干草和阳光的气味。
“你师姐每天都来打扫。”谢九音靠在门框上,“三百年,她没断过一天。下雨也来,下雪也来。她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了,不能让你住脏房间。”
沈素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条极细的河。“她等我回来。等了三百年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她等到了。”
“嗯。”
谢九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她没有躺下来,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沈素心,看着窗外的竹子。
“九音。”
“嗯。”
“你的右眼还亮着。”
谢九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银白色的光在她的指缝间流动,像被挡了一下又绕过去的水。“归墟子的碎片还在。它们不走了。它们在我体内安了家,不走了。”
“你想让它们走吗?”
“不想。它们陪了我一百二十年。走了,我会不习惯。”
沈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九音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体温。“那就留着。”
谢九音没有说话。她把沈素心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都是温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摊打翻了的牛奶。竹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鱼。远处,后山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传过来,已经很轻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素音的歌。她散开了,但她的歌还在。
沈素心闭上眼,听着那歌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记忆听。素音说过,你想起我的时候,我的歌就在你记忆里响。她想起了素音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白衣白肤,衣襟上别着一朵发光的兰花,赤脚踩在落叶上。她想起了素音唱的歌,没有词的调子,像山泉从石头上流过,又像风吹过空了的竹管。
那首歌在她记忆里响起来了。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第四十五章风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