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撕了一小块。
李喜忠在御书房门外站了半夜。他听到陛下和独将军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他听到了“淡了”两个字——是陛下说的。
陛下说“咸淡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抱怨,是那种——
你明知道淡,但还是想吃。
李喜忠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茶壶,嘴角弯着。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吃别人吃剩的东西。
独将军带回来的那块肉,是蛮王烤的,她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用油纸包着带回了宫。
陛下吃了。吃的是别人吃剩的。
李喜忠觉得,这不是陛下该做的事。
但他又觉得,这样的陛下,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活人。
‘‘去准备一碗蘸料,老样子,按陛下喜欢的来,让陛下配着吃。’’
他吩咐一边的小侍卫,随后又好好站着。
夜风吹过来,冷的。李喜忠打了个哆嗦,将茶壶抱在怀里,贴着胸口。茶壶里的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抱着茶壶,就像抱着一个小小的暖炉。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
他对着月亮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守着。
‘‘陛下高兴就好,老奴也高兴。’’
——
独青岚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习惯了。
躺了二十三天之后,她以为自己会贪睡,结果没有——
每天到了那个时辰,眼睛自己就睁开了,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漏壶,时辰一到,盖子就弹开。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凉得她脚心一缩。
她穿上鞋,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桃木梳,对着铜镜开始梳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头发比昏迷前长了一些,以前到腰,现在快到腰下了。
她没有剪,也没有让人修,就那么披着,梳顺了,用银簪束起来。
然后她开始穿衣服。白色的中衣,黑色的外袍,腰封系紧,护腕扣好。
最后是甲胄——常服式轻甲,肩甲、胸甲、护腕。穿好之后,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眼下的乌青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满意了,拿起桌上的旧刀,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洒扫声。她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每天的这个时辰,她都会去演武场练刀。练半个时辰,然后回来换衣服,上朝。
这是她在断魂关之前就养成的习惯,躺了二十三天,习惯没有丢。
演武场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晨雾还没有散,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站在场地中央,拔出旧刀,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劈下。一刀,又一刀。
速度从慢到快,力道从轻到重。刀刃划破晨雾,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劈到第三十刀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停。
劈到第四十刀,她的手开始发抖,虎口传来隐隐的酸痛。她咬紧牙,继续劈。
劈到第五十刀,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尖抵在地上,撑着身体。
膝盖在微微发颤,腰也有些直不起来了。但她只休息了十几息,就重新站直了,将刀从地上拿起来,继续劈。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劈到六十刀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到赵冘站在演武场门口,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挂刀,手里端着一盏茶。
“陛下。”她收了刀,站直了。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嗯。”
赵冘走进演武场,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色,看着她握刀的手——
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这几天练刀磨出来的。
“练了多久了?”他问。
“不到半个时辰。”
他将茶盏递给她。她看着那盏茶,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她将茶盏还给赵冘。
陛下怎么来了?”
他接过茶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因为运动而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瞳。
“朕睡不着。”他说。
独青岚看着他的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比前些天淡了很多。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冘没想到的话。
“那陛下要不要跟臣一起练?”
赵冘看着她递过来的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汗渍。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刀柄。
她的手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陛下请。”
赵冘握着刀,试了试手感。刀比他平时用的轻一些,重心偏后,更适合手腕发力——
这是她的刀,用了十几年,被她磨成了最适合她的形状。
他握着她握过的刀柄,站在她站过的位置,面朝她面朝的方向,劈下了第一刀。
独青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劈刀的姿势和她不一样——
他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刀锋过处,晨雾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久久不散。
她看着那道被撕开的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