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搜魂阵不能布在太庙,不能布在皇宫,不能布在任何有人气的地方。
太傅说,魂魄是阴物,人气太重的地方会冲散魂魄碎片,逆阵还没启动,她的魂就先散了。
赵冘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地方——炼武阁。
皇宫最深处的黑石高塔,曾经炼制鬼武的地方,没有人气,只有冰冷的石头和刻满墙壁的法阵纹路。
上一次在这里,他差点把命搭进去,换来了她的鬼武。
这一次,他要在这里,把她的命换回来。
太傅走进炼武阁,环顾四周,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法阵纹路。
“这里的阵基还在。臣只需要在上面叠加逆阵的纹路,不需要重新打基。”
赵冘站在他身后。“需要什么?”
“血。”太傅转过身,看着他。
“施术者的血。逆搜魂阵需要施术者与魂魄之间有极强的灵力链接。臣和她的魂魄没有链接。陛下有。她的魂魄碎片中,残留着对陛下的执念。这种执念,是最强的灵力链接。”
赵冘卷起袖子。
“用朕的。”
太傅看着他伸出的手臂,沉默了。
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种血——敌人的血,战友的血,无辜者的血。
但此刻他看着马狼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忽然觉得那些血管像是一条条路,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她的命。
“陛下,臣要说清楚。”太傅的声音很低,“逆阵需要大量的血。不是几滴,不是一碗,是——很多。多到可能会危及陛下的性命。”
“朕知道。”
“陛下现在金丹亏空,体力不支,失血过多的话——”
“朕知道。”
太傅看着赵冘那双红色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瞳,闭上了嘴。
他不再劝了。
他走到炼武阁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石质地面上画出了第一道阵纹。
太傅画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朱砂和灵液的混合液,一笔一笔地画。
阵纹从炼武阁的中央向外蔓延,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主根粗壮,侧根细密,每一根都精确地按照上古阵法图谱的标注,画在准确的位置上。
赵冘坐在炼武阁的角落里,背靠着黑石墙壁,看着太傅画阵。
他没有帮忙——他不懂阵法,帮不上。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看着太傅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微微晃动,看着他苍老的手指在地上缓缓移动,看着他偶尔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下一步的纹路,然后睁开眼,继续画。
第二天夜里,太傅的右手开始发抖。
不是紧张,是肌肉过度使用的疲劳。
他已经七十二岁——不,几百岁了,但他的身体是七十二岁的身体。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蹲在地上画了三天三夜的阵,他的手不抖才怪。
太傅停下来,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只手——左手。
左手的动作慢了很多,也笨拙了很多,画出来的纹路不如右手流畅。但他没有停。
赵冘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太傅身边,蹲下来。“朕来。”
太傅看了他一眼。“陛下不会画阵。”
“你教朕。”
太傅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蘸了朱砂的手指递到赵冘面前,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石质地面上画下了一道弧线。
太傅的手很冷,像冰。赵冘的手也很冷。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在冰冷的石板上画下了一笔又一笔。
李喜忠端着茶站在炼武阁门口,看着师徒二人蹲在地上,一前一后,一老一少,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在烛光中缓缓移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陛下还很小的时候,太傅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那时候陛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留下的痕迹。
太傅说,“陛下,写字要稳。手稳,心才稳。”
陛下问,“心稳了,字就稳了吗?”
太傅说,“心稳了,什么都稳了。”
李喜忠擦了擦眼角,将茶盏放在门口,悄悄地退了出去。他不敢打扰他们。
第四天,阵画完了。
炼武阁的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朱红色的线条在黑石地面上格外醒目,像一张巨大的、用血画成的地图。
太傅站在阵法中央,脚下是阵眼——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一尺的凹槽。
凹槽的底部刻着无数细小的、蚂蚁大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精准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陛下。”太傅转过身,看着赵冘,“阵法需要血来启动。请陛下站在阵眼处。”
赵冘走进阵法,站在阵眼中央。脚下的符文密密麻麻,隔着靴底他都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凹凸。
太傅从怀中取出那颗金丹——半透明的,里面封存着绿色的、缓缓流动的光芒。
他将金丹放在阵眼旁边的一个小型凹槽中,然后用手指蘸着朱砂,在金丹周围画了一道圆形的、封闭的阵纹,将金丹固定在阵眼旁边。
“臣要开始了。”太傅退到阵法边缘,双手结印,闭上了眼。
灵力从太傅的双手涌出,注入地面的阵纹中。
阵纹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从太傅的脚下开始,沿着朱红色的线条向四周蔓延。
所到之处,朱砂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在燃烧。
光芒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最后全部涌向阵眼——涌向赵冘脚下的凹槽,涌向那颗金丹。
赵冘感觉到了。脚下的符文像无数根针,刺穿他的靴底,刺穿他的皮肤,刺穿他的血管。
血从他的脚底涌出,沿着符文的刻痕流入凹槽,在凹槽中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失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液体在往外流,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