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松差点没被坐于路口迎他的骆梦真气个半死。
为了早日来见骆梦真,骆文松不仅管着冰车队伍,且又为了争分夺秒,日夜兼程便赶到徽州,一刻未曾合过眼。
结果自己下颌冒着青茬、眼下两轮黑影,又被半路细雨淋了个落汤鸡,自己信中受了重伤的姑姑施施然坐在树荫下,微笑着朝他招着手。
一旁随立的是口嚼蜜饯的孟青棠及一众孟家侍从。
“姑姑,青棠姨。”骆文松行礼后道,“青棠姨许久未见,怎么也伙同姑姑欺骗晚辈了?”
“这你倒是怪不得阿真。”孟青棠一身墨竹暗纹竖领窄袖衫搭马面长裙,外套石青比甲,挽着南京最时新的桃心髻,虽与一身素色装扮的骆梦真截然不同,但却莫名相合,“是我写的信。且前日阿真的确不慎从梯子上摔落,但只不幸崴伤了脚。”
“曈昽,给姑姑看看手上的伤。”骆梦真一把拉过骆文松的手,揽起袖子去瞧,三年前那场大火所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骆文松此刻小臂上褐色铜钱型疤纹。
骆文松的怒意没由来地便灭了。
姑姑与青棠姨一同在徽州生活得很好。自他记事起,姑姑守了那望门寡后,就不再与任何人言笑。
直到此刻。
“阿真。”孟青棠牵过骆梦真的手,“曈昽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来人,带孟东家去。”孟青棠一声令下,便有小厮上前指引方向。
“既然来了徽州,那便住上几日,再回去也不迟。”骆梦真笑道,“待你送冰回来,我们姑侄俩再好好叙话。”
—
李家老墨坊。
汪花儿兴冲冲地奔进坊内,对正在指导工人烧烟的李祯道:“祯娘,冰车队伍来了!”
“太好了花儿!”李祯示意大师傅继续协助上工,拍了拍手便与汪花儿一同向屋外走去。
“祯娘你不净个面吗?”汪花儿指指李祯那张东一块黑西一块灰的鹅蛋脸。
“杵捣在即,来不及了。”李祯见冰车已被运进院内,赶忙前去查验,“待我将墨制成,再去好好答谢孟姨奶奶。”
“此冰甚好。狗儿,赶紧拉进去。即刻杵墨。”
“是。”
随行的邵管事问道:“祯娘,是否要问问人家,先交款还是先救墨?”
骆文松因三年不曾再见墨坊,本就心中感慨万千,正四下打量。恰逢听闻此语,赶忙出声道:“先救墨,后交款!”
而几乎与他同时间,有句一模一样的、中气十足的“先救墨,后交款”,是他身后一个姑娘家的声音。
骆文松下意识一个转身,便撞入了歪头来瞧的李祯的眼睛。
李祯感到如同三年前那场大火一般,人声刹那隐去,鸟鸣、风吟,叶间簌簌的摩擦,墨杵捣墨的闷声,甚至是冰块滋滋消融的声响,都在渐次放大,随着她自身如鼓如雷的心跳,慢慢清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