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子时,舟在江上行着,似由夜色推动。若非有几线月光漏进树影间的罅隙,点亮了船行过的水纹,还以为是那游鱼翻腾,顷刻间便又融入黑暗中去。
骆文松在为平安替换裹帘(古代的纱布)时,便眼见着他再度陷入昏迷。他所熟稔的唯一事便是制墨,加之心焦,便愈发手忙脚乱。
老船夫在一旁帮劝道:“公子且宽心罢。他既挨过了昨日,已是重获新生。”
骆文松道了谢。想着姑姑有她旧时金兰相助,在积云观内必能得以保全。又探过平安的呼吸还算平稳,方才感到自己终于从那前日大火中脱身,真真正正喘了口气。
烟熏火燎的沉浊之气自胸中吐出,山林清净,骆文松感到一阵久违的轻快,如江水般流过肺腑。
一个念头如雷霆乍惊般闪过——他或许还能再见到她。
他骆文松,还能再见她李祯一面。
他改了命了,他没有葬身在那场罪恶之火里。
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他若制墨时灵光乍现般豁然醒悟——他骆文松,好像知晓何为心悦了。
紧接着,那些话本中他所弃若敝履的海誓山盟,典故经集中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等等等等,伴随着李祯,在他脑中、心中循环往复地来回徘徊。
那个聪慧狡猾的丫头。他一眼便知道,她是天生的制墨行家。
他再三确认,得出的仍是同一个结论——
他如渴望制墨般渴望见到她。
明确了对李祯的心思,意乱如麻的骆文松良久方才睡去。
光怪陆离的梦里,他望见了他即将到来的一生:为了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生死在墨前,轻若鸿毛。他颇有些不甘心般地等待着李祯的结局,直到看见她走向文谦。
也好,也好。文谦心性纯良,为人方正,定会好好待她,梦里的骆文松暗自庆幸。
也正如他所愿,李祯与骆文谦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翌日醒来,那梦中父亲的密信便悄然而至。他已认定那是他的赴死之期。
只不过不同往昔,骆文松渴望死前能见李祯一面。谁能料想到?她再度如梦般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