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把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存进脑子里。运输环节出问题可能是内鬼,也可能是对方在暗示自己的安保能力不足,需要外部支援——他没有追问,而是顺着话题往下滑,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法国的罢工传统。
雪铁龙在老港区一栋翻新过的建筑前停下。安吾下车,抬头看了看。不是他以为的办公楼或仓库,而是一家酒店。
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铸铁阳台的栏杆上挂着天竺葵,大堂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正殷勤地为一个老妇人拉门。
“到了。”阿尔诺也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顶示意司机可以走了。他把安吾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轮子。
安吾看着酒店的招牌:“我以为会先见一面你的boss。”
“哎,急什么。”阿尔诺把双手插进裤兜,耸起的肩膀带着一种夸张的无辜,“老板说了,让你先在这里好好玩几天。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客人大老远从日本过来,总得先看看马赛长什么样吧?”
安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语气平淡地问:“那么,修改后的洽谈交易时间呢?”
阿尔诺看着他,然后慢慢咧开嘴。他朝安吾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亲昵,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嘛,我们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安吾的右手插进了兜里。
阿尔诺讪笑着后退一步,摆摆手,“有什么事,尽管找前台好了。这也是我们旗下的酒店,在这里我们还是能说得上一些话的。”
安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尔诺的眼睛,片刻后轻轻颔首,然后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门童已经殷勤地迎了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
安吾跟着门童走进大堂,办理入住。前台递上房卡时,多看了他一眼。他接过房卡,点头致谢。
房间在五楼,落地窗正对老港,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帆船桅杆和远处圣母加德大教堂的金色圣母像。安吾关上门,没有开窗,拉上窗帘,把整个房间笼罩在昏暗里。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副白手套、一把□□M92F手枪和两盒备用弹匣。他把枪别在腰后,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开始思考。
□□看中了法国南部一家赃车中介——对方自称“坦南特”,名字明显是假的,但货源是真的。最近几年欧洲的汽车盗窃案有相当一部分通过地中海沿岸的港口流向北非和亚洲,坦南特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中间商之一。
他们的运作模式很成熟:在马赛、土伦和尼斯的港口有自己人,能把赃车伪装成合法的二手车,装箱上船。最关键的一步是海关。欧洲联盟内部的海关检查相对宽松,但一旦出了欧盟,每到一个港口都要面对不同的海关制度。
□□的优势就在这里——横滨港的海关有他们的人,船一到就能走特殊通道,不需要申报,不需要缴税。一辆在欧洲值五万欧的赃车,运到日本黑市能卖到三倍以上的价格,而□□收取的运输费用是车价的百分之四十。
但动心的不止□□一家。
坦南特同时给多个潜在买家发出了合作意向,其中最有竞争力的,是GSS。
GSS——格哈德安保服务。安吾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母展开,对应的情报自动浮上来。海外资本资助的民间警备公司,本国政府切断援助后非合法化,转型以海上劫掠为生的犯罪集团。他们的训练教官是真正的军人,成员战斗素养极高,曾多次击沉□□的运输船。
和□□不同,GSS不擅长海关和陆上渠道,但他们在海上的武装力量不容小觑。坦南特的赃车要运出地中海,不论是走苏伊士运河还是绕道直布罗陀,都会经过GSS的活动范围。
换句话说,坦南特同时邀请了□□和GSS——一个是路上有海关优势的,一个是海上有武装优势的。他在让两家互相竞价,或者说,他在让两家互相证明谁更值得合作。
那么,是考察期?
不仅是对□□,也是□□对他的——一个新人情报员,看来这是一场成本巨大的考验啊。
安吾站起身,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别回去,穿上风衣。不管坦南特安排了什么考察,他都不能待在房间里被动等待。
他调整好表情,拉开门。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
下楼梯时他经过大堂,前台那个多看了他一眼的接待员正在接电话。安吾从她身边走过,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停顿,径直出了旋转门。
马赛的午后阳光把老港的石板路晒得发亮。安吾压了压风衣的领子,沿着港口边的人行道往市区方向走。
身后的人群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安吾收回余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