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孟婆和月老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攥着手里的木梳,梳齿上还缠着一根银白色的头发,是孟婆的,上次梳头的时候掉下来的,她一直留着。
孟婆似乎感觉到了阿荼的目光,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远处朝着阿荼喊道:“你看好家。还有,你等的那个人,这次要是来了,你想说话就去说。别等忘了,想说都说不成。”
阿荼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梳子,站了很久。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忘川河的水腥味,是地府的味道,她闻了几百年,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了,只是习惯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梳齿上那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连着什么地方,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梳子放进袖子里,转身朝奈何桥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这是她走过无数遍的路。桥是灰白色的石桥,桥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忘川河的水在桥下无声地流,暗色的,灰蒙蒙的。桥的两岸长满了彼岸花,红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
她在桥中间站定,看着桥的尽头。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很久的小鸟,忽然发现笼门开了一条缝,它不确定该不该飞出去,但它已经站在了门边上。
桥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肩膀上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的箩筐里装着货。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货郎。他低着头,像是盘算着什么,没有往桥中间看。他走近的时候,阿荼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清朗,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那张脸她看过十几世了,每一世稍显不同,但这个轮廓她认得。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向前飘。那个货郎离她越来越近,只有十来步了,然后是七八步,然后是三四步,他就要走过她身边了。
阿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喂。”
那个货郎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阿荼脸上,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叫住他。他放下肩上的扁担,箩筐搁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是在叫我?”他问。
阿荼看着他,像看了很久,又像只是看了一瞬。他的眼睛是黑的,像夜里的井水,看不见底,但没有波澜。他不认识她,她知道。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像那只小鸟在笼内扑腾着翅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飞出去。
“我叫阿荼,”她说,“你看着有些眼熟。”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皱了一下眉头,松开,像是放弃了某个念头。
“可能是见过吧。”他说,“我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人太多了。”
阿荼笑了一下,点头。
“大概是吧。”
他提起扁担,重新扛上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站在这里,是等什么人吗?”
阿荼摇了摇头。
“不等什么人。”她顿了顿,“就是习惯了站在这里。”
他哦了一声,像是不太懂,但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但阿荼又说不太上来哪不一样。
然后他走远了。
阿荼站在桥上,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彼岸花海的尽头。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头发,这一次她没有去拨。她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了,像那只小鸟终于飞出了笼门,在天空里盘旋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白,但不再颤抖。她在桥中间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衣角吹了一遍又一遍,久到桥下的忘川河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似乎根本没有人唱。
阿荼在奈何桥上站了许久。
她终于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出口了。她不知道他下一世还记不记得,但至少她说了。
至少她说过了。
然后她转身,走下桥,朝孟婆庄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赴约,她知道在孟婆庄里阿呆做了新菜,大公主也摆好了碗筷,他们在等她回去一起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