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迎上王母的目光,未曾闪避,像是等了这一刻许久。
"她不会回来的。您越逼她,她越不回来。就像当年您逼我,我不也没回来吗?"
王母面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玉帝适时咳了一声,将话头接过:"今日只议孟婆与月老之事,七公主的婚事,容后再谈。"
说罢,他执起杯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仙,"来,众仙且饮此杯。"
众仙纷纷举杯应和。孟媖也端起酒杯,低头浅抿一口。酒是凉的,像天庭的风灌进了骨头缝里。大公主跟着举起了杯,垂着眼帘,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唯有握着杯壁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几乎要将那薄胎玉盏捏碎。
宴席散了。
众仙三三两两离去。有人来向孟媖打招呼,有人和月老说了几句话,也有人拍了拍司命的肩膀。司命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勉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强行抹平。王母与玉帝先行离开,经过大公主身边时,王母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默默走远了。
大公主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南天门的灯火。灯火通明,如一道流淌不歇的光河。
孟媖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一同望去。
"你真的放下了?"孟媖问。
大公主没有答话。她望着凡间的万家灯火,沉默许久。清风拂过,吹散了她几缕发丝。
"也许有一天会放下,"她终于开口,"但不是今天。"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婆,您说他转世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不会记得你。但若你去找他,他或许会觉得你眼熟。"
大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风从树梢掠过。
"那就够了。"
她踏入夜雾之中,月白色的裙摆被雾气渐渐浸没,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再也看不见了。
阎王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孟媖身侧停住。
"你查到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孟媖仍望着大公主消失的方向,没有看向阎王:"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事。"
阎王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累。"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孟媖顿了顿,话头一转,"那个渔夫,转世以后过得好吗?"
阎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他转世了好几次。每一世活得都不算长,也不算短。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太多波折。这一世,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茶铺。娶了一个寻常女子,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是最好,也不算差。"
孟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孟婆庄时,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阿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与油花声此起彼伏,飘出一股炒菜的焦香,这回比上回浓郁,不像是烧穿锅底的味道,倒像是有意收汁的那种。阿荼在擦碗,碗沿被她擦得锃亮,水珠滴在桌面上,她随手用袖子抹了去。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似乎不太一样了。
孟媖走到锅前,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汤色清亮,花瓣在汤面上打着旋儿,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离庄前好了不少。
"阿呆,"她唤了一声,"这汤你调过?"
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油星溅在围裙上。
"前几天跟我师父道别的时候,他试了十天,觉得熬这汤时盐可以再多加半勺,味道会更好些。"他挠了挠头,"我试了试,确实比之前好喝了。"
孟媖端着碗,看着清亮的汤色,又喝了一口。盐确实多了半勺,不多不少,刚好压住苦味,留下一点回甘。她把碗搁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阿荼,"她说,"明天去趟姻缘殿,把那本簿子还了。"
阿荼放下手里的碗,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孟媖在门槛上坐下来,像十几天前的月老那样,望着外面翻涌的彼岸花海。夜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润的气息,像水汽,又像泪意。那本簿子还贴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瓜子,放在齿间慢慢嗑。
天上南天门的灯火还在亮着,金灿灿的,像一颗永不坠落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