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改了。"孟媖说。
司命苦笑道:"月老不肯,阎王也不肯,就只能是我……我有什么法子,我不像他们俩骨头那么硬。"
他抬起头,看着孟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那件事不对。可我心里清楚,稍微调整一下命格,比改姻缘或是生死简单得多,只要在那个人的脾性上动几笔,牵不到旁处去。我安慰自己说,这不算大事……"
孟媖没让他把话说完,"但这算是大事。"
司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可最终还是将话又咽了回去,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他受不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孟婆,奉劝你有些事,查太深了对谁都不好。就算我不干,王母也会找别的法子。你在这的时间也不多了,理好你的线就行,别的事……少管。"
他走后,阿荼才从角落里走过来,小声说:"孟婆,司命星君他……"
"他也有他的难处。"孟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难处不是理由,做不对就是做不对。"
她把那本册子收好,锁进柜子里。阿荼在旁边看着她,不敢多问,转身去收拾桌子。
那天夜里,阿呆和阿荼都睡了。姻缘殿里只有孟媖一个人,坐在案桌前,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线上,忽长忽短。
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次大公主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门口犹豫。她径直走到孟媖对面坐下,头发还是披散着,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平静了一些,像一口井里的水,已经沉到底了。
"孟婆,"她说,"那本册子,您看了?"
孟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天庭的事传得快,再说司命今天来过,大概是他告诉她的。
"看了。"
大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小时候,母后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小时候她教我要善良,要体恤凡人,要相信真心。可后来她变了。也许不是她变了,是她觉得天庭的脸面比真心重要。"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似乎是在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我恨过她。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只是眼下七妹的事,让我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我不想她跟我一样,这几百年一直苦苦地找一个人。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一是想让您帮我调查当年的事;二是想借您的嘴,替七妹说话。您不怕得罪人,您说的话,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见。"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当年那碗汤,你其实没喝下去,对吗?"
大公主没有否认。
"是的。我趁您不注意,偷偷吐了,但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我想找到他,想问他为什么不等我,想问他后不后悔认识我。现在……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他转世以后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好,我就不找了。如果过得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
"如果找到他,你想做什么?"孟媖问。
大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上的手。
"什么都不做。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生死簿有几页阎王不让我看。"孟媖说,"但我可以替你去问一问。"
大公主猛地抬起头,不放心地确认道:"您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孟媖把桌上的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我是烦月老那堆烂账。你的事跟他那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楚,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大公主起身,向孟媖行了个礼:"多谢孟婆。"
"别急着谢。我也不能保证阎王那小子肯不肯开口。"
孟媖说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红线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南天门,灯火通明,永远那么亮,亮得让人看不清那光底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