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宇停下来,回头大声喊:“瓶子不要丢,明天拿给我,我要还回去!老板看我是常客才没有要押金,做人要言而有信,我必须按时归还!老师,你笑起来更好看,多笑一笑,不要总是板着脸皱着眉,我才不怕你呢!”
倪尧站在街边一口气喝掉那瓶豆奶,就着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的尾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胃没那么难受,放弃去医院开药的想法,继续往前走,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学生公寓。
严浩宇是个很温暖的孩子,是很早以前就感受到的。虽然调皮好动,注意力无法集中很久,但讲道理的话能听进去,做错的事会勇于承认、积极改正,也善于观察,就像今天…
因为身边人释放出的关心和温暖而深受感动无可厚非。倪尧却从严浩宇最后的话语里想到一些别的东西。
言而有信。
人类多么可贵而又稀缺的精神品质。
停在斑马线前等着绿灯亮起。倪尧的思绪回到夏天,那个在黑土地上挥汗如雨的夏日。
那是逛完大集的第二天,休息了一天本应该更得心应手地干农活,偏偏张章很累,后半程几乎要晕厥,到吃饭的时候彻底累瘫,还是自己一口一口喂进去一些饭菜,才缓过来一些。
也许是当时的氛围实在烂漫,可能是月光倾洒下来的时候也让张章想到“以后”,因为月光有神奇的魔法,它能让身处其中的人暂时脱离世俗。
“倪尧,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28日。”
“我是1月25日。如果这个夏天结束我们还有联络,就把1月1日当作折中的日子,一起过个生日吧!”
“好。我很期待。”
想到这里,倪尧晃动着脑袋跟前面的行人过马路。大致过了一遍近期的安排,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夏天早就过去,现在已是深秋,金城的秋天很短,往往一夜之间树上的枯叶就消失不见,冬天瞬间来到你的面前,完全不会给人们多少准备的时间。
所以在很像冬天的深秋里,两人不仅还有联系,而且不久前还见过面,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做尽亲密之事。
那么,那个约定,依旧作数。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况且自己还是一个连教师资格证都没考取的普通大学生,怎么能以老师自居?
充其量就是个帮助别人学习知识的前浪。
而这个后浪,刚刚提醒自己一件事,一件很容易被长成大人后的人们忘掉的事。
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知行合一。
张章,告别也应该当面说声拜拜不是吗?何况我们的关系…也曾亲密无间过。
张章,和你的告别,我也要奔赴。
。。。
准备刷卡的前一秒,倪尧调转脚步去了食堂。
即便是个不伦不类的时间点,依然要按时吃饭。在今天的生物钟里,只吃了一顿饭,那么现在就是午餐时刻。
任何事情都不能耽误吃饭这件事,这是比天还大的一件事。
“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来得巧,师傅开始备晚餐的食材,所以这些菜都给你。我们不浪费,你能吃得更饱!”
“我也不会浪费。”
把餐盘放到指定的地方,倪尧接到了易燃的电话。
“阿姨。”
“尧尧你在哪?阿姨今天没什么事,想来你们学校逛逛,听姥姥说你今天下午没安排,方便来北门接我吗?”
倪尧本打算加速跑起来,又想到那瓶温热的豆奶,学校大概没有这样的东西,继续放慢脚步走。
“阿姨,等我十分钟。如果开车的话,你可以…”
“你真是天生操心的命!阿姨已经停好车。不用着急,你慢点儿也无所谓。”
“好。”
。。。
无论来过多少次,易燃依旧兴致勃勃。
“尧尧,带我去食堂!每个食堂我都要再看看,然后尝尝还没吃过的味道。”
倪尧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腔调里带上一些撒娇的意味。
“阿姨!我就是从食堂过来接你的呀!我们学校就两个食堂,逛不了多久,我现在吃不下任何食物。”
易燃拦住一个学生打听食堂的方向,不由分说地拉着倪尧走。
“你不吃我吃。我今天还没吃饭呢!走,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倪尧脑海里不停播放以往和易燃一起外出用餐的画面,堪称大场面。
点一桌子菜,真的是摆满桌面的一大桌!有的菜甚至要垒砌到别的盘子上。而她用的理由都是要给姥姥打包,根本不是她眼睛大肚子小的问题。
每次拎着两大兜食物上楼,倪尧都会觉得有坠落下去的风险,真的很重,重得离谱,很难掌握平衡。
被拉着走的人试图讨价还价:“阿姨,要不先去宿舍吧?你对我的居住环境不担心吗?看看去?”
“你的床铺还是我亲手在姥姥的指挥下铺好的!后续有哪些变化你不是都拍视频给我们看过嘛!就去食堂!”
倪尧没再挣扎,跟着易燃风风火火地杀去食堂。
其实,母女二人在某些方面很像。会在不给别人压力的同时表达关心,让人找不到道谢的时机和还人情的机会。
想以吃顿饭为借口帮忙充饭卡的意图要很细心才能发现。
想暗示不要那么辛苦一步一步来,要在吃饭时很随意地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按需购买的生活用品要在送她出去走到车边,再拍着脑门拉开车门,说是客户送的临期物品,需要大家分销一下,否则过期可惜,真是感激不尽…
“阿姨,很重!”
“重也给我想办法拿回去。看着日期从前往后用,别浪费!有几样东西这个月就要到期,用了有反应可别怪我没提醒,也别找我承担责任。”
倪尧很认真地点头,用力地记住。
“我知道,您不用再说,我也不会给别人用。借口你都帮我想好啦,我的好阿姨!”
“走吧走吧!拜拜。”
倪尧挥完手,低头做几组深呼吸,半蹲马步把所有的东西一口气提起来。准备再一鼓作气拿回宿舍,被身后的喇叭声吓泄了气。
气鼓鼓地转身,准备张嘴唠叨几句,易燃狡黠的脸明媚地露出窗外,一时有些错愕。
“尧尧,忘了跟你说,过几天我要带姥姥去省院查一下心脏,托朋友约到了专家号,看看现在能不能手术。”
手里的东西勒得手指很疼很疼,完全没办法在意。
倪尧第一次感受到喜极而泣,流着眼泪问:“真的吗?有机会吗?能做搭桥吗?”
易燃看着泪眼婆娑的孩子,也有些激动。
“先检查,姥姥的情况咱们不是看在眼里吗?如果可以,我们就去京城,那里医疗条件更有保障。”
倪尧第一次没有任何思考和顾虑地用力点头:“好!我们去京城。”
【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低声下气托关系、消耗人脉已经无所谓,我会慢慢偿还,用一辈子也没关系】
我只要,我的姥姥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