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鼻腔有点酸。不是难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个抱着面包的女人,她找孩子找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年——吃着糖麻痹自己,麻痹到连自己在找什么都快忘了。但她的脚没有停。她一直在走,一直在拉人问,一直在抱着那个面包,像是在抱着一个孩子。糖果可以麻痹她的表情,麻痹不了她的本能。
穿着巧克力西装的男人还徘徊在糖果店门口。我走过去,把糖递给他。他把糖放进嘴里。然后他的脚步停了。彻底停了。不是来来回回的那种停——是终于站定了。他站在那个他来回走了一万次的圆圈中间,茫然的瞳孔慢慢有了焦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太妃糖皮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糖果店招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终于碎了,被一种巨大的惊恐取而代之。
“我……我在这里转了多少圈……”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他连滚带爬地跑走了,跑向街道尽头一栋紧闭着门的奶油蛋糕小屋。大概是那里有人在等他,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在糖果店里吃了数不清的糖,久到他甚至忘了有一个人还在等他。现在他记起来了。
最后,我来到糖果摇椅前。那位老奶奶还坐在那里,摇椅还在咯吱咯吱地响,她的手还在抖。她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微笑,但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水积在眼眶里太久太久,已经看不清瞳孔的轮廓,只是两汪亮晶晶的、摇摇欲坠的液体。
“老奶奶,吃一颗糖吧。”
我把最后一颗酸甜苦辣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糖放进嘴里。她的眼睛突然亮了。那不是眼泪折射的光,是从瞳孔深处重新点燃的光。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道道地流过面颊上深深的皱纹。她的手不再颤抖了。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然后紧紧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我的手。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你要小心呐。”
我心里一紧。
“老奶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担忧,还有一种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却又不忍心说的犹豫。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出某个埋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然后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在把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沉默和隐忍一口气呼出来。然后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是死去——她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嘴角那个微笑终于变了弧度,不是被胶水粘住的、标准的弧度,而是淡淡的、疲惫的、却终于真实的弧度。
糖果王国的居民们都恢复了记忆。大街上开始有各种表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愤怒地跺脚,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有人和身边的人拥抱,有人在街上奔跑着喊某个名字。那些鲜艳的衣服还在,那些彩色的糖果建筑还在,但人不再是展品了。人是人了。
然而随着记忆一起恢复的,还有某种更大的、更深的恐惧。有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有两个人站在街角交头接耳,看到我走近便立刻停下来。那个恢复了记忆的巧克力西装男人站在他的房子门口,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种我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些人好像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不是他们自己不想说,而是那个秘密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压着——压在他们记忆的底层,现在正在慢慢浮上来。
面对前所未有的未知,我的心里也很恐惧和担忧。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比之前更惨烈的失败和更沉重的痛苦。但就像我在流星花园说过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不害怕。是即使害怕,也要走。恐惧不再是拦住我的墙,而是我可以踩在脚下的石头。
“林夕今。”
童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他站在我身边,身后是那座巧克力城堡,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了暖金色。他看起来和昨晚在秋千上的那个人不一样了。那个疲惫的、消沉的、低着头的、自语的童遥,好像被薰衣草庄园的晨光洗过一遍,又被糖果王国的酸甜苦辣重新装填了一遍。他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和你并肩作战。”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在我的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先吃颗糖。”
不是酸甜苦辣糖。是一颗小小的、圆圆的、裹着一层薄薄糖粉的东西,看起来像一颗普通的硬糖。我拿起来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我愣住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甜,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不是咸。就是——没有味道。像是一颗用压缩空气和水做成的糖,放进嘴里就没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凉。我下意识地去看童遥,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却发现他也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糖,然后闭上眼睛,露出了一个“正在品尝”的表情。
“酸甜苦辣,是生活的味道。”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喜怒哀乐,是人生的味道。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从容,像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但我听着,心里却涌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他没有说“这些都不可怕”,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并列放在一起,没有哪一个被否定,没有哪一个被排除。
生活就是酸的,也是甜的,也是苦的,也是辣的。人生就是喜的,也是怒的,也是哀的,也是乐的。生命就是生,也是老,也是病,也是死。没有哪一种味道是“错误”的,没有哪一种情绪是“不应该”的,没有哪一个阶段是可以被跳过的。就像那颗没有味道的糖——它什么都没有,但正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才能尝到所有味道。你的舌头没有被任何东西麻痹,你是醒着的,你是真实的。
我看着他。他好像恢复了童话世界守护神的姿态——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全知全能的姿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更温柔的姿态。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个在月光下说“你好啊林夕今”的少年,那个坐在飞毯上迎着朝阳的少年,那个在美丽小镇门口弯下腰牵起我的手的少年。他经历了比我多得多的失败、痛苦、无助和迷茫。但他仍然站在这里。仍然在我身边。仍然在笑。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忽然觉得,不管前方是什么,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不管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样的痛苦和困难——他在这里。他在我身边,和我并肩作战。不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挡风,不是跟在我后面等我走,是并肩。是两个人一起面对。
“林夕今,”童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雾,有薰衣草的颜色,有糖果王国那些散落的彩虹糖豆映出的星星点点,“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而温热,指节上昨晚刨冻土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细密的痂,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我的手心。我忽然觉得,童话世界里所有的味道——酸的柠檬,苦的苦瓜,辣的辣椒,甜的蜂蜜,还有那颗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了的无味糖——全部在这只手心里汇合了。它们不是彼此抵消,而是一起存在着。
我们手牵手,坚定地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糖果王国的城门在身后渐渐变小,那扇用饼干和彩虹糖做成的门,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但我知道,它不再是甜的。它是酸的,是苦的,是辣的,是咸的,是喜怒哀乐,是生老病死。是一座活着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