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看着试卷上那个大大的“-6”,说不难过是假的。她花了那么多时间画图、列式、计算,最后栽在了一个最基础的概念上。如果她没有注意到“速度”和“速率”的区别,也许她不会这么难受。
不知道就不会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但她明明知道这两个词的区别,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程翊楠也在语音里提醒过她,她还是犯了错。
她不是不会,她是不细心。
“不细心”这三个字,比“不会”更让她难受。“不会”还可以学,“不细心”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不够认真,不够专注,不够重视。
苏知沅把试卷折起来,放进文件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她的失落,没有跟温荞说,没有跟苏母说,也没有跟程翊楠说。她只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速度是矢量,速率是标量。我记住了。再也不会忘了。”
周末聚餐的时候,程翊楠问她物理月考考得怎么样。苏知沅如实说了,八十六分,最后一道大题概念错了。
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下次注意”或者“八十六分已经很好了”,但他没有。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把速度和速率的定义背一遍。”
苏知沅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背了:“速度是位移与时间的比值,是矢量,有方向;速率是路程与时间的比值,是标量,只有大小。”
“它们在国际单位制中的单位是什么?”
“都是米每秒。”
“一辆汽车从A点出发向东行驶100米,再向西行驶100米,共用了20秒。它的平均速度和平均速率各是多少?”
苏知沅想了想,说:“平均速度是0,平均速率是10米每秒。”
程翊楠点了点头,说:“嗯,不错。”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苏知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考她。他不是在责怪她,也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在帮她巩固。用问答的方式,把知识点深深地刻进她的脑子里,让她再也不会忘记。
“楠子。”苏知沅小声说。
“嗯。”
“谢谢你。”
程翊楠没有抬头,继续吃饭,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知沅看到了那个弧度,弯起了嘴角。
她想,如果有人问她喜欢程翊楠什么,她大概会说——喜欢他在她犯错之后不是安慰她,而是帮她找到犯错的原因,然后陪她一起把漏洞补上。喜欢他永远不会说“没关系”,因为他知道有关系,错就是错,错了就要改,改了就不要再犯。喜欢他这种带着温度的严谨,喜欢他这种不动声色的在意。
四月初,校园里的樱花开了。
A栋和C栋之间的那条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四月初正是盛花期,整条路被粉白色的花瓣覆盖,远远看去像一条粉色的河流。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了一场又一场的花瓣雨。
苏知沅从A栋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经过那条樱花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翊楠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书页上,他浑然不觉,专注得像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苏知沅站在远处,看着他。
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安静而专注。花瓣不断地落下来,有一些停在他的肩上,像有人特意为他别上去的装饰。
苏知沅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安静的樱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程翊楠抬起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知沅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在拍什么?”程翊楠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传过来,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苏知沅把手机藏到身后,脸上挂着一个心虚的笑:“拍花。”
“花在树上。”
“我拍落下来的花。”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落在书页上的花瓣拂掉,合上书,朝她走过来。
“去吃饭?”
“嗯。”苏知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樱花路往食堂的方向走。
两个人在花瓣雨中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苏知沅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他站在樱花树下低着头的侧脸,安静而温柔。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隐藏相册。
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那天晚上,苏知沅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打开了那张照片。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
他眼睫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肩膀上那几片小小的花瓣……,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想放过。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在樱花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走过来时花瓣从他肩上滑落的画面,想起两个人并肩走在花瓣雨里的沉默。
苏知沅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
她想起了一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诗——“在樱花树下读书的少年,你并不知道,有人在看你。”
那是她十四岁的春天。
十四岁的春天,她站在樱花树下,偷偷拍下了她喜欢的人。
他不会知道,在很多年以后,当她回忆起自己的青春,这张照片会是所有回忆里最明亮的那一帧。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多好,而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把他留在了自己的镜头里。
苏知沅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上灯。
黑暗中,她弯着嘴角,轻声说了一句:“晚安,程翊楠。”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没有“楠子”。
她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听到。
但没关系,她听到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