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打开一看,他真的把钱转过来了。不是红包里的那几块钱,而是一个整数,数字不大不小,刚好是她平时不舍得买但又很想要的那条围巾的价格。
她盯着那个数字,脸腾地红了。
【沅沅吖:你干嘛转给我这么多?】
【翊楠:压岁钱。】
【沅沅吖:我给你的压岁钱,你转回来算什么?】
【翊楠:算我还你的。】
苏知沅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余光偷偷瞄了程翊楠一眼。他正在跟程父说话,表情淡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苏知沅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试图用冰水浇灭脸上的热度。
太狡猾了,程翊楠。用这种方式给她钱,让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不能说“我不要”,因为他说的是“压岁钱”,拒绝压岁钱在过年期间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他算准了她不会拒绝,算准了她会红着脸收下,算准了她会在心里纠结一整个晚上。
这顿饭苏知沅吃得很不专心,脑子一直在转那笔钱的事情。她想把钱转回去,但又觉得那样显得太较真了。
她不想花他的钱,从小到大她都不太愿意接受他的好意,总觉得自己欠他太多。但他给的方式总是让她没办法拒绝。不是直接给,而是绕一个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在接受的同时不会觉得亏欠。
吃完饭,苏知沅和程翊楠并肩走在餐厅外面的街道上。
正月初三的晚上,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氛,两旁的店铺都贴着火红的对联和福字,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火星四溅。
“楠子”苏知沅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把钱转给我?”
程翊楠沉默了几秒,说:“你给我的压岁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我给妹妹的压岁钱她也收了呀。”
“我不是你妹妹。”
苏知沅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程翊楠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知沅觉得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很重要。
“我不是你妹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所以不能收你的压岁钱。”
苏知沅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他不是她妹妹,所以不能收她的压岁钱。这句话的逻辑是什么?因为妹妹是家人,家人之间给压岁钱很正常,但他不是家人,所以他不能收?还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他不想被她当作“晚辈”?还是因为……
苏知沅觉得自己快把这句话解析出花儿了。
“那我以后不给你压岁钱了。”她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程翊楠“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知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苏知沅,他说他不是你妹妹。他知道你不是把他当哥哥,他是在告诉你,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妹关系。那他觉得是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会全部涌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寒假结束的时候,苏知沅翻开数学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自己在上面的空白处写了满满一页的字。
不是数学公式,不是例题,而是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写下来的东西——“他又帮我整理了一页”“他说我不是他妹妹”“周四经过的时候他看了我的影子”“新年快乐”。
她盯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录,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夹在了日记本里。
她不是怕别人看到,她是怕自己反复看到。反复看到就会反复想,反复想就会越陷越深。她已经陷得很深了,不能再深了。
初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就在这样的自我警告中,悄悄拉开了序幕。
开学第一天,苏知沅走进校园,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竞赛喜报——全市初中生物理竞赛,程翊楠,一等奖。林纾瑶的名字也在上面,二等奖。
苏知沅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背着书包走向了教学楼。
春天快来了。
她想,有些花该开就开,有些人该喜欢就喜欢,有些答案该来总会来。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