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在他面前感到骄傲的时刻,因为他的语文不如她。
虽然这个“优势”在他的数学和物理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至少证明了她也有比他强的地方。
吃完饭,苏知沅帮程母收拾碗筷,程翊楠被赶到客厅看电视。苏知沅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程母忽然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让苏知沅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的话。
“沅沅,你跟阿姨说,你觉得楠楠这个人怎么样?”
苏知沅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叫“你觉得楠楠这个人怎么样”?这个“怎么样”是指哪方面的“怎么样”?是她想的那种“怎么样”吗?程母是在试探她吗?
“挺好的啊”苏知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翊楠一直对我很好。”
程母笑了笑,没有再问。
苏知沅把碗洗干净,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不知道程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长辈随口问问晚辈对自家孩子的看法,没有任何深意。但苏知沅就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想,想得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口干舌燥。
她走到客厅,在程翊楠旁边坐下。
他正拿着遥控器换台,一个一个频道地按过去,没有一个频道能让他停留超过两秒。
“楠子”苏知沅轻声叫他。
程翊楠侧过头看她。
“你妈妈刚才问我,觉得你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也许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也许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告诉他会很奇怪。
程翊楠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说挺好的啊,你一直对我很好。”
程翊楠沉默了两秒,转过头继续看电视,换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苏知沅看着他的侧脸,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她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会紧张啊。
寒假的第二周,两家人一起去了趟温泉。
那是一个位于城郊的温泉度假村,四周被山峦环抱,空气清冽而干净。
苏知沅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上残留的积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木和硫磺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特别。
温泉是男女分开的,苏知沅和妈妈、程母在女汤这边泡,程翊楠和父亲们在男汤那边。
苏知沅泡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从温泉里爬出来,披上浴袍,坐在室外的休息区吹风。
冬夜的冷风裹挟着温泉蒸腾的热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知沅回头,看到程翊楠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袍,头发半干,刘海被水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他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茶几。
“你怎么不泡了?”苏知沅问。
“太热了。”程翊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
苏知沅也跟着抬起头。冬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钻。远处有山峦的轮廓,黑黢黢的,沉默地横亘在天际线上。
“好多星星啊”苏知沅感叹道,“在城市里都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嗯。”
苏知沅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休息区昏黄的灯光映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微微颤动的扇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苏知沅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冬夜的星空下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温泉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咕嘟咕嘟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山风偶尔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和温泉的蒸汽,拂过两个人的脸颊,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知沅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程翊楠,你知道吗,这一刻我很想告诉你有喜欢你。不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每次看到你都会心跳加速的、看不到你就会想念的、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喜欢。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我怕告诉你之后,这一切就都没有了。我怕你会躲着我,怕你会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怕你会因为我的喜欢而失去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种默契和自在。
我不想失去你。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也好过以“喜欢过你的人”的身份从你生命里消失。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知沅把自己身上的毯子拿起来,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一颗流星从天幕上划过,快得像一声叹息,来不及许愿就消失在了夜空里。
苏知沅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个愿望——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她喜欢他。
永远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永远不知道在这些年岁岁相伴的日子里,她的心里住了多久的兵荒马乱。
就让他以为,她只是他的苏知沅,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的、他愿意花时间帮忙的苏知沅。
就让他以为,仅此而已。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