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赤脚踩在退潮后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程翊楠跟在她后面,没有穿拖鞋,裤腿挽到小腿,脚背上沾着细碎的沙粒。
“楠子”苏知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程翊楠也停下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清冷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苏知沅问。
程翊楠想了想,说:“可能在本市吧。”
“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不想去更好的学校吗?”
程翊楠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苏知沅心头一颤的话。
“因为你说你不想离家太远。”
苏知沅愣在原地,海浪声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大到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去年冬天,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大人们在聊孩子们以后考大学的事情。苏母说“沅沅这个性格,离家太远了我还担心”,她接了一句“我也不想去太远的地方,在本市挺好的”。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但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的时候,把这个因素考虑了进去。
“楠子”苏知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决定,你应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程翊楠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想去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也在本市。”
苏知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陷进湿凉的沙子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苏知沅,你听到了吗?他说他要去你想去的地方。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在乎你的证据。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又响起来——不要想多了,苏知沅。他说的是本市,又不是你。他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不一定是为你。
两个声音在她心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走吧,回去了,有点冷。”苏知沅笑了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程翊楠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印在沙滩上蜿蜒成两条平行的线,有时候近得几乎要重叠,有时候又远远地分开。
海风从背后吹来,把苏知沅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理,任由发丝在风中凌乱。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不断陷进沙子又拔出来的脚趾,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起了一年级的体育馆,想起了他递糖醋排骨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了那双手套,想起了那本真题集。
七年了。
他们一起走过了七年。
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
他们见证了彼此每一个阶段的成长,参与了彼此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他见过她哭得最狼狈的样子,她见过他笑得最放松的样子。他知道她所有的软肋和逞强,她知道他所有的沉默和温柔。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苏知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程翊楠站在几步之外,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夜晚的大海。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海浪在两个人之间一遍又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低沉的回响。
苏知沅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她想问他——程翊楠,你喜不喜欢我?哪怕一点点的喜欢也好。不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喜欢,是那种心跳加速、看到会紧张、看不到会想念的喜欢。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害怕答案。
害怕他回答“有”,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害怕他回答“没有”,然后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算是给暑假画上一个句号。
饭桌上大人们在聊新学期的事,说初二是个分水岭,成绩容易拉开差距,要重视。
程翊楠坐在苏知沅旁边,安静地吃着饭。苏知沅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块新手表,深蓝色的表盘,银色表带,看起来很斯文。
“你换新手表了?”苏知沅问。
程翊楠抬起手腕看了看,说:“嗯,生日礼物。”
“你生日不是十一月吗?谁这么早就送了?”
“我妈”程翊楠顿了一下,又说,“八月份的是农历生日。”
苏知沅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程翊楠还有农历生日这回事,他从来没有提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以为七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可以知道对方的一切,但其实不是。总是有新的东西冒出来,提醒她,他们之间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你农历生日是哪天?”苏知沅问。
“27号。已经过了。”
“啊?”苏知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苏知沅张了张嘴,想说“你的生日怎么能不重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很奇怪,于是闭上了嘴。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程翊楠有农历生日,在八月的27号。
明年八月的27号,她要记住,要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总是这样,把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记在心里,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他的生日、他喜欢的颜色、他爱吃的菜、他习惯用的笔芯型号、他看书时喜欢用手指卷书页的角……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别人可能转头就忘了,但她在心里给它们建了一个文件夹,分门别类,永远保存。
她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吧。
不需要刻意去记,那些事情就自己跑进来了,赖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吃完饭,苏知沅和程翊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人们在阳台上聊天。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待机时发出的微弱蓝光。
“楠子,新学期有什么目标吗?”苏知沅问。
程翊楠想了想,说:“保持吧。”
“你就不能有点雄心壮志吗?比如考个年级第一什么的。”
“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苏知沅认真地想了想,说:“数学考到九十分以上。”
“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可以?”
“因为你已经进步了十一分,”程翊楠说,“再进步四分,不难。”
苏知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程翊楠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电视机微弱的蓝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月光下的海面,安静而深邃。
苏知沅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电视蓝光投下的光影,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学期开始,我就要去C栋上音乐课了。”
“C栋”两个字让程翊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C栋是他的教学楼。
“音乐教室在C栋?”他问。
“嗯,四楼。每周四下午最后一节。”
程翊楠没有说话,但苏知沅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弯起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多说一句,就太多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绽放的声音,大概是哪个商场在做活动。
苏知沅偏过头,看着程翊楠的侧脸——电视机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素描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程翊楠,新的学期,也请多关照。
虽然在学校里我们不会说话,虽然你依然是那个高冷寡言的学霸,虽然我只是你众多朋友中的一个,虽然所有的心意都只能我一个人藏着。
但是,能和你呼吸着同一所学校的空气,能在食堂远远地看你一眼,能在周四的傍晚路过你的教室,能周末坐在你旁边吃一顿饭。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真的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