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总是比暑假短得多，好像还没来得及把新年的余味消化干净，开学的日子就悄然而至。

苏知沅站在镜子前，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一个寒假吃下来，脸颊上的肉好像又多了些。她叹了口气，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深色显瘦，这是她从小总结出来的经验。

初一下学期，苏知沅被选为班级的英语课代表。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她的英语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发音标准得连英语老师都夸“可以去参加演讲比赛”。她对这个职务没有太多的热情，但也没有推辞，她觉得既然大家选了她，她就应该把这个事情做好。

收作业、发作业、帮老师跑腿、组织晨读，这些琐碎的日常工作占据了她不少课间时间，但她做得井井有条，从不抱怨。温荞有时候看她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忍不住说：“你就不觉得烦吗？”

苏知沅想了想，说：“还好吧，就是帮忙跑跑腿，也不累。”

温荞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想说“你这样会被人当软柿子捏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对苏知沅说这种话没什么意义。

苏知沅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会拒绝别人，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些事“还好”。她对别人的要求几乎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也会想办法做，好像“让别人满意”是她的一种本能。

这种性格，说好听了是善良体贴，说难听了是太好欺负。

但温荞知道，苏知沅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把所有的脾气都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所以看起来永远平和温柔。

而唯一能让苏知沅露出那种“藏不住”的表情的人，可能就只有程翊楠了。

温荞从来没有见过程翊楠本人，但她已经从苏知沅的描述中，在脑海里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形象——清瘦，高冷，话少，成绩好，家境优渥，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唯独对苏知沅有着“独一无二的温柔”。

听起来像是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设定。

温荞不止一次想见见这个“程翊楠”，想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苏知沅描述的那样——耳朵会红，会用那些词来掩盖所有的心意，会在苏知沅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却从不说一句“我在乎你”。

“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他？”温荞有一次直接问道。

苏知沅愣了一下：“见谁？”

“你那个哥哥啊，程翊楠。”

苏知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有什么好见的，他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温荞挑了挑眉，“你确定你用的是‘普通人’这个词来形容他？”

苏知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程翊楠是普通人。

在她眼里，他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他是那种———她愿意用所有美好的词汇去形容，但又觉得任何一个词都不够准确的人。

“总之，没什么好见的。”苏知沅把书包拉链拉上，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不是不想让温荞见程翊楠，而是不敢。

她害怕温荞见了之后会看出什么端倪，会验证她心里那些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猜测。她害怕温荞会对她说“苏知沅，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揭穿。

有些事情，只要不说破，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苏知沅是一个擅长假装的人。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两家人一起去郊区的草莓园摘草莓。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很好了，暖洋洋地洒在大地上，把刚返青的麦苗照得鲜绿鲜绿的。

草莓大棚里温暖如初夏，空气里弥漫着草莓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苏知沅一进去就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拎着一个小篮子钻进了草莓丛中。

她蹲在地上，拨开肥厚的叶子，把一颗颗红艳艳的草莓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草莓。

摘到一颗特别大特别红的，她会举起来对着光照一照，在阳光下转一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进篮子里。

程翊楠站在大棚的另一端，手里也拎着一个篮子，但他的篮子里草莓寥寥无几。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苏知沅——看她蹲在草莓丛中专注的样子，看她把草莓举到阳光下时眼睛里映出的光芒，看她因为蹲太久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然后自己扶住膝盖稳住身体的笨拙。

“楠子你看！”苏知沅忽然站起来，朝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颗草莓，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大棚外三月的阳光，“这颗像不像爱心？”

程翊楠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草莓，确实，那颗草莓的形状有些特别，底部微微内收，顶端分成了两瓣，像一颗不太标准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爱心。

“像。”他说。

苏知沅笑着把那颗草莓放进他的篮子里：“送给你了，你要吃掉它哦，不能浪费。”

程翊楠看着篮子里那颗爱心形状的草莓，顿了一下，伸手把草莓拿出来，放进了苏知沅的篮子里。

“你吃。”他说。

“我给你的！”

“你摘的，你吃。”

两个人站在草莓丛中间，拎着篮子，对视了两秒。

苏知沅先别开了视线，因为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低下头，从自己的篮子里把那颗草莓拿出来，一口咬掉了它的尖尖。

“好甜。”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程翊楠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继续摘草莓。

苏知沅嚼着那颗爱心形状的草莓，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这大概是今年春天吃过的最甜的一颗草莓。

不是因为草莓本身有多甜，而是因为它在某个人篮子里待过几秒钟。

四月份，学校举办了春季运动会。

苏知沅被拉去参加了女子八百米，不是她想参加的，是班里女生报名人数不够，体育委员满世界拉人，看她比较好说话就找上了她。她犹豫了两秒就答应了，因为拒绝别人太难了，答应反而简单。

她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体育比赛，连体育课上的八百米测试她都是跑在队伍最后面、气喘吁吁地走完最后半圈的那个。但既然答应了，她就会认真准备。

放学之后，她会在操场上跑几圈，从最初的跑一圈走半圈，到后来能连续跑完全程，她的体能慢慢在提高。

温荞有时候陪她一起跑，跑了两天就放弃了，说“我腿要断了”。苏知沅就一个人跑，一圈又一圈，在夕阳下，长长的影子拖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个倔强的逗号。

运动会那天，苏知沅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看了一眼看台，没有找到程翊楠——他不可能来看初一女子八百米，他又不是她的同班同学，而且这个比赛在周二下午，他有自己的课要上。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摆好起跑的姿势。

发令枪响的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她冲了出去。

第一圈，她跑在中间位置。

第二圈，她开始掉速，呼吸变得急促，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最后两百米，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跑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旁边的加油声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什么都听不清，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咬牙冲过了终点线，第六名，没有拿到任何名次。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温荞跑过来扶她，递给她一瓶水，嘴里说着“你太厉害了居然跑完了我要是在第二圈就倒地不起了”之类的话，苏知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对抗想要干呕的冲动上。

走回看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程翊楠发的消息。

【翊楠：跑完了？】

苏知沅愣了一下，一边喘气一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有跑步？】

【翊楠：猜的。你们年级今天运动会。】

苏知沅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苏母跟程母聊天的时候提到了她要参加八百米的事情，程母又跟程翊楠说了。她没有多想，如实告诉了他结果：【跑了第六名，没拿到名次。】

【翊楠：跑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