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结果出来了,她被分到了初一三班。
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苏知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新同学。
她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已经迅速打成了一片,正兴奋地讨论着暑假去了哪里玩。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打打闹闹,笑声很大,吵得前排的同学直皱眉。
苏知沅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她不是一个擅长主动交朋友的人。她可以跟任何人得体地相处,可以笑得恰到好处,可以接住任何话题不让气氛冷场,但这一切都需要消耗能量。真正让她感到舒服的关系,是不需要刻意维持的、自然流动的那种。
就像她和程翊楠那样。
想到程翊楠,苏知沅的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她赶紧压下去,假装翻了一页书。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苏知沅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正指着她旁边的空椅子。
“没有,你坐吧。”苏知沅把书包拿起来,放在自己脚边。
女生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说:“我叫温荞,你叫什么名字?”
苏知沅愣了一下:“温荞?”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苏知沅笑了笑,“我小学也有一个叫温荞的朋友,不过她跟我分到不同班了。”
“是吗?好巧啊,”温荞笑着说,“那你以后就把我当成她吧,反正名字都一样,叫起来也顺口。”
苏知沅被她的开朗逗笑了。她忽然觉得,初中的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新同学可以慢慢认识,新环境可以慢慢适应,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唯一让她有些不习惯的是,她不能再像周末那样,想见程翊楠就能见到了。在学校里,他们是不同年级、不同楼层的两个存在,如果没有特意去找,可能一整天都碰不到一面。
报到日结束后,苏知沅在校门口等母亲来接她。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她在想,程翊楠现在是不是也在校门口等车?他们的校门口是同一个,但出口有好几个,她不知道他会从哪个出口出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上车。”程翊楠看着她,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苏知沅愣在原地:“你怎么……”
“我妈让我来接你,说今天两家一起吃饭。”程翊楠解释道,侧过身给她开了车门。
苏知沅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闷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坐进去就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程翊楠注意到了,让司机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和出风口的方向拨开了一点,不让冷风直接对着她吹。
苏知沅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刻意对她好,而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可能是委屈自己对他的这份心意永远都说不出口,也可能是委屈他对自己这么好却又不是因为她想要的那种好。
“今天报到,怎么样?”程翊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知沅回过神,笑了笑:“还行吧,认识了一个新同学,也叫温荞,好巧。”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跟温荞一个班?”
“不是,是新同学,名字刚好一样。”
“哦。”
苏知沅想了想,问了一句放在心里一整天的话:“楠子,你在学校的时候,如果我们遇到了,你会跟我打招呼吗?”
程翊楠看着她,表情有些不解:“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平时在学校里不是不跟别人说话吗?我怕跟你打招呼会让你尴尬。”
程翊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知沅意外的话:“你不是别人。”
苏知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别人。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特别的重音或语气,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苏知沅不是别人。
但苏知沅听出了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
它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种明确的定义,也不是“你对我很重要”那种直白的表达。它比这些都轻,轻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又比这些都重,重到包含了所有这些意思,甚至更多。
你不是别人。
你是你。
是那个七岁就敢捏我脸的妹妹,是那个抢我碗里排骨的女孩,是那个在我书桌上留下一只纸船的人,是那个让我愿意花几十个夜晚整理真题集的人,是那个让我说出“你考到哪我就去哪”的人。
你不是别人。
你是苏知沅。
苏知沅低下头,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拼命忍住笑意,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夕阳的光从树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她说不出来的心情。
“楠子。”她轻声开口。
“嗯。”
“我在三班。”
“嗯。”
“你的教室在哪栋楼?”
“C栋。”
苏知沅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A栋和C栋之间隔了一个操场,步行大概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
这是他们在学校里的距离。
不远,但也不近。
“那以后”苏知沅斟酌了一下用词,“如果我在操场上看到你,我可以喊你吗?”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风景。
“可以。”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苏知沅弯起眼睛笑了,把脸转向窗外,让晚风把她滚烫的脸颊吹凉一些。
车子在夕阳里缓缓前行,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很慢,像是专门为这个傍晚写的。
苏知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初中三年,应该会是很好的三年。
因为他在。
因为她在离他三分钟步行距离的地方,因为他说“你不是别人”,因为她可以在操场上喊他的名字而他不会觉得尴尬,因为她不是别人。
她是苏知沅。
是那个在他生命里占据了特殊位置的、不是别人的苏知沅。
至少现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