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了?”苏知沅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就饱了?你比我还吃得少。”苏知沅皱着眉,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盘红烧肉,“你再吃点嘛,这个肉好好吃。”
程翊楠看着她的筷子,又看了看那盘红烧肉,沉默了两秒,重新拿起了筷子。
程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苏母说:“你看,还是沅沅的话管用,我说一百句都比不上她说一句。在家里我让他多吃点,他从来不听。”
苏知沅听到两个妈妈的对话,耳朵微微发烫,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不敢看旁边的人。
程翊楠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红烧肉,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这顿饭的气氛,因为那句无意间的调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吃完饭,大人们还在聊天,苏知沅和程翊楠先出了餐厅。
六月的夜晚还不算太热,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知沅仰起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上,被路灯的光污染得黯淡无光。
“楠子”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考不上一中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从出考场的那一刻就在想,在车上想了,吃饭的时候也在想。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问,问出来显得很没有自信,很矫情,很扫兴。但她控制不住,她想听听他的答案。
程翊楠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照得轮廓分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很多。
“那就去二中。”他说。
苏知沅愣了一下:“二中也挺好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就一个人在一中了啊。”苏知沅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
程翊楠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知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那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好像在暗示什么,好像在对他说“我不想离开你”。
可她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他一个人在一中,没有熟人在身边,会不会太孤独了?
虽然她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在学校里也不跟人打交道,一个人待着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但她就是会担心。
担心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担心他在偌大的校园里形单影只,会被别人觉得奇怪。
“你考到哪,我就去哪。”程翊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苏知沅猛地抬起头。
程翊楠已经别过了脸,看向街道对面的路灯,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苏知沅注意到他的手指又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
“你……你说什么?”苏知沅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程翊楠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考到哪,我就去哪。”
苏知沅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什么叫她考到哪他就去哪?他不是已经在读一中了吗?他怎么去?转学?
她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程翊楠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转过身,背对着苏知沅,声音闷闷的:“我是说高中。”
苏知沅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高中。
他说的是高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考虑和她上同一所高中?还是说这只是他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你成绩那么好,一中肯定直升高中部吧?”苏知沅试探着问。
程翊楠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衬衫的衣角,也吹动了她裙摆上的白色褶皱。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后,苏知沅回想起这个夜晚,总觉得这一刻像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她对他的感情是模糊的、混沌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此之后,那些模糊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字,再也擦不掉了。
他说“你考到哪,我就去哪”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那种认真,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喜欢他。
不是那种“哥哥很好”的喜欢,不是那种“对他有好感”的喜欢,而是真真切切的、让心脏发疼的、藏在每一次对视里和每一句晚安里的那种喜欢。
苏知沅站在六月的夜风里,终于对自己承认了这件事。
她喜欢程翊楠。
喜欢了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从一年级那个傍晚,他递给她糖醋排骨的时候。也许是从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时候。也许是从他说“又不是你夸的”的时候。也许是从他递出那本真题集的时候。
也许更早。
早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苏知沅深吸一口气,把这份刚刚被自己认领的心事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最深处,盖上盖子,锁上锁,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她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他知道这份喜欢,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他因为顾及她的感受而改变什么。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最珍惜的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这份关系变质。
所以她会藏好。
藏到他自己发现的那一天,或者藏到这份喜欢慢慢消散的那一天。
苏知沅转过头,看着程翊楠的侧脸。路灯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温柔,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扇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藏好哦,苏知沅。
不要让他知道。
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